“小叔，设计部本来就是我分管的，不过是调整一下城南展会的主创名单，怎么还要您亲自签字重批？”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顶层总裁办的深灰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细影。磨砂玻璃门没有关严，里间传出陆锦岑的声音。

陆聿辞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手里签着着急的文件，连头都没抬：“如果设计师没有作品抄袭或者重大失职，公司没有权力随意抹掉设计师的署名。”

“我哪是要抹掉她的署名，我那是替她挡麻烦！”陆锦岑往前迈了半步，手撑在桌沿上，语气急切了几分，“合作方那个姓赵的副总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白矜矜无权无势，性子又软。她要是去了现场，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陆聿辞翻过一页报表，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地抬起来，落在侄子脸上。

陆锦岑被他看得后背一僵，原本撑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收了回来，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规规矩矩地站直了。

“你也知道她无权无势，在大城市立足不容易。”陆聿辞放下手里的工作，双手抱臂，“白矜矜交上来的稿图我看过，剪裁利落，成本核算比设计部那几个老资历都把控的准。她靠本事吃饭，需要的是公平的晋升渠道，不是让你打着保护她的旗号，把她熬了三个月的心血送给林总监做人情。”

“我不是答应私下补她双倍奖金了吗？”陆锦岑小声嘟囔，到底不敢再大声顶撞，“再说了，我是她上司，也是她男朋友，替她把把关怎么了？”

“在公司谈公事，少拿私交当借口。”陆聿辞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造次的压迫感，“你手里那几个练手的项目，账面到现在还没平。与其天天在设计部琢磨着怎么谈恋爱，不如先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这点事都做不好，就趁早滚回家去。”

正说着，虚掩的办公室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慢吞吞地推开。

楼筱筱端着刚冲好的黑咖啡走进来，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游魂。昨晚周旭快十一点半才跑到顶楼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坐车回公寓，洗完澡躺下都快凌晨两点了，今早闹钟一响，差点直接连人带床一块儿升天。

她看见站在桌前的陆锦岑，眼皮都没力气往上掀，把咖啡往陆聿辞左手边一放，顺嘴敷衍地打了个招呼：“早啊陆总，早啊小陆总。”

说完，她转身就想往外走，恨不得立刻回工位再趴十分钟。

【宿主！你在干什么！陆锦岑就在这儿，你还在迷糊什么呢！快起来营业！】

楼筱筱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定在原地。

救命啊，天杀的资本主义加封建系统，自己都被莫成啥样了，还要去倒舔别人？！

她在心里把系统抓过来揉捏捶打了八百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时，脸上那副半死不活的倦容已经奇异地化作了惊喜与羞怯。

“锦岑！”楼筱筱脚尖一转，像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似的飞到陆锦岑身侧，伸手就勾住了他的西装袖口，仰起脸时眼波流转，“你大早上特意来顶楼，是不是想我啦？”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一颗扣子，凑近时带着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

陆锦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措手不及，触电般把袖子抽出来，往旁边退了两步：“楼筱筱，你还要不要脸？谁想你了！”

他满脸烦躁地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忍不住抱怨：“小叔，您到底为什么要把她招进总裁办？她在家里闹还不够，现在天天在公司晃悠，这还能让人安心工作吗？”

办公桌后，陆聿辞的视线在楼筱筱刚才勾着陆锦岑袖口的手指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涂了裸粉色的甲油，指尖白皙圆润，随着陆锦岑抽手的动作悬在半空，看着倒真有几分被心上人冷落后的可怜。只是她前额发际线边缘，还留着一点昨晚砸在键盘上磕出来的浅红印子，被碎发半遮着，偏偏又在这时候仰着脸冲另一个男人笑得千娇百媚。

陆聿辞眸色沉了沉，原本搭在桌沿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总裁办缺个整理旧档的人，她简历合格，走的正常人事流程，有什么问题？”

“她哪是来上班的，她分明是冲着我来的！”陆锦岑急道，“您都不知道她昨天去设计部说了些什么疯话——”

“你还有脸说？”陆聿辞冷冷打断他，端起左手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过陆锦岑的脸，“上个月城西那两个建材项目资金链断了，是谁私底下收了楼家大小姐几百万把窟窿填上的？陆锦岑，拿人家钱救急的时候怎么不嫌她在你跟前晃悠了？”

楼筱筱有些惊讶，这人是在帮自己说话？

陆锦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那笔钱他当时走投无路才先用着，原本想着等季度分红下来就给楼筱筱还上，毕竟自己才不想欠她人情。只是没想到小叔连这种私账都查得一清二楚。迎上陆聿辞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半点不敢再提把楼筱筱赶走的话，讷讷地低头道：“我知道了，那筆钱我这几天就想办法还上。小叔，我那边还有早会，我先下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楼筱筱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顺着舔狗人设追出去送一送，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在走廊里摸鱼吹会儿风！

她连忙提着裙摆跟上两步，嘴里还娇滴滴地喊着：“锦岑，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呀，人家送送你——”

“站住。”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

楼筱筱脚步一顿，慢吞吞地回过头。

陆聿辞放下咖啡杯，隔着半屋子的晨光定定地看着她。金丝镜框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只剩下一派克制到近乎苛刻的冷淡：“楼秘书看来还是太闲。外间那两柜子档案要是今天中午之前还没录完，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就不用要了。”

动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她的钱！

楼筱筱脸上的甜笑差点裂开，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句“陆扒皮”咽回肚子里，乖巧地弯起眉眼：“怎么会呢陆总，我最爱整理档案了，我这就去干活。”

她灰溜溜地退回外间工位，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对着电脑屏幕无声地张牙舞爪。

下午五点半，陆氏大厦对面的锦江酒店二楼包厢内。

水晶吊灯将桌上的青花瓷餐具照得雪亮，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酱香型白酒气味。

白矜矜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长裤，站在投影幕布旁，握着翻页笔将最后一张面料工艺图展示完毕：“赵总，以上就是这次初秋系列的全部成衣打样数据。我们在内衬里加入了新型恒温纤维，既保留了垂坠感，又能把单件成本压低百分之八。”

主位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是这次城南展会的采购负责人赵海生。他手里夹着半截雪茄，眯着眼在白矜矜纤细的腰身和白皙的脸蛋上转了两圈，哈哈一笑，直接端起桌上的分酒器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白设计师年纪轻轻，图画得漂亮，人长得更漂亮。”赵海生把酒杯往桌沿一推，油腻的指尖在桌布上敲了敲，“工艺数据我看着都行，不过咱们谈生意讲究的是个诚意。来，白小姐，先把这杯三两的满上，只要你喝高兴了，展会的C位展台我当场拍板留给你们陆氏。”

白矜矜握着翻页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赵总抬爱了。只是我一会儿还要回公司跟进版房的连夜修改，实在不能沾酒。而且这批恒温纤维的专利的参数非常严谨，若是喝醉了报错了克重，反而耽误您那边的展期，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说着，她端起手边的柠檬水。

“哎，小白你这就不懂事了！”坐在旁边的设计部林总监立刻沉下脸，伸手把她的水杯按回桌上，赔着笑替她把那杯白酒端了起来，转头用眼神狠狠剜了她一下，“赵总亲自点名夸你的方案，那是给你多大的面子？版房那边有助理盯着，哪用得着你操心。快，别扫了赵总的兴，赶紧把这杯敬了！”

包厢里另外几个陪坐的主管也跟着起哄劝酒。

白矜矜看着递到唇边的酒杯，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阵阵发紧。想到这个系列是她熬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要是今天当场闹僵，不仅展会名额保不住，林总监回头更有理由把她踢出局。

她咬了下唇，伸出微凉的指尖接过酒杯，仰头将那杯烈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袋，呛得她眼尾瞬间泛起一片生理性的潮红。

“好！白小姐爽快！”赵海生拍手叫好，根本不给她喘气的机会，拎起酒瓶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顺势从主位上站起身，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边，“来，好事成双，这第二杯咱们站近点喝，我给你好好讲讲下周展会的内部章程。”

白矜矜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影已经开始发虚。她扶着椅背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支撑着发软的膝盖：“赵总，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才一杯就醉了？那可不行。”赵海生冷笑一声，借着递酒杯的动作，那只肥厚油腻的手掌直接越过桌沿，一把攥住了白矜矜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就要往她腰上揽过去，“既然头晕，那就坐到赵哥旁边来歇会儿。”

白矜矜脸色煞白，拼命想要抽回手，可酒精上头让她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对方怀里踉跄了半步。旁边以林总监为首的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出声拦。

就在赵海生那只咸猪手即将触碰到她腰侧的瞬间——

砰的一声巨响！

包厢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门锁撞击在墙面上，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跟着晃了三晃。

包厢里所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去。

走廊明亮的灯光下，陆锦岑满脸戾气地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楼筱筱正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探出半个明艳漂亮的脑袋，冲着屋里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