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终于正眼看她：“看来时勋已经把家族的决定告诉你了。”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一件事。我还知道你大儿子有慢性胃炎，二女儿营养不良，小儿子整整两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三份体检报告后头全写着不影响训练、不用干预。你们韩家请的医生是真省心，照这个标准看下去，估摸人死了都要被拉去上课。”

男人脸色沉了下来：“孩子们都在餐桌上，注意你的言辞。”

“我已经够给你留面子了，我要是不注意，这会儿早骂得你家房顶冒烟了。”

男人盯了她片刻，转头问管家：“她今天的药吃过了没有？”

管家低头回道：“夫人从早上开始就停用了原来的镇静药物，今天只吃过一次退烧药。”

男人眉心微蹙：“立刻联系医疗团队，让他们过来重新评估，调整她的用药剂量。”

沈冬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主吞下药片后再也没有醒来的记忆，瞬间涌上脑海。身体残留的恶心与窒息感翻涌上来，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看你们谁敢！今天谁敢把那种镇静药送进我屋里，我连人带药盘子一块儿从二楼窗户扔出去！”

男人的眼神冷了几分：“你最近这几天的行为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你的性格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

这句话一出，三个孩子都看向沈冬雪。

他们显然也想知道答案。

沈冬雪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半点不慌，直接冷笑了一声：“我都吞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了，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座宅子里，醒过来还不能想明白点事？”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韩道允：“我以前倒是脾气好，天天忍着让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结果换来什么了？换来你们让人把房门一锁，不管屋里是大人还是六岁的孩子，直接断水断饭饿着！我现在算是彻底想通了，再像以前那么忍下去，早晚让人连骨头渣子都吞了。从今往后，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谁全家都不痛快！”

男人观察着她的神情。

这个解释并非毫无可能。

濒死、停药和持续压抑都可能引发性格变化。可变化如此彻底，仍旧令人怀疑。

他暂时没有深究，坐上主位后，让三个孩子按惯例汇报近期的情况。

韩时勋汇报完学校成绩与继承人课程，韩秀雅接着汇报了自己的体重、皮肤状态和形体课进度。

轮到韩道允时，小孩背脊挺得笔直，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本月智力测试提升了四分，高阶数学课程完成百分之八十七，行为观察记录里出现三次偏差。”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训练中心那边已经看过你的评估资料了，你的各项潜质都很符合要求。两天后早上八点，他们会准时过来接你。”

韩道允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会让人提前把行李准备好。”

韩时勋在旁边问了一句：“道允过去之后，现有的高阶课程会直接衔接上吗？”

韩秀雅则拨弄着手里的餐巾开口：“那他的房间还要继续保留吗？要是把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三楼走廊两边看着就不对称了。”

三个孩子讨论着课程、房间和行李，偏偏没人问韩道允害不害怕。

沈冬雪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直接开口打断：

“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我就问一句，训练中心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人陪着他吗？他半夜做噩梦醒了找谁？怕黑能不能开灯？外头打雷的时候能不能出屋？犯了错怎么罚，家里人隔几天能去看他一回？”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男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训练中心有全套成熟的管理体系，培养过韩家许多优秀的继承人，不需要你一个外行来质疑它的专业性。道允的智力远超同龄人，普通家庭环境根本无法开发他的潜能，只有严格稳定的环境才能帮他建立秩序。”

“他是你亲儿子，是个六岁的活人，可不是你们集团实验室里新研发出来的机器！一个六岁的孩子半夜怕黑不敢吱声、白天困得打晃、饿了连句想吃饭都不会说，这些毛病你们当大人的全装瞎看不见，智力测试多考那几分倒是让你记在账本上当宝贝了！”

男人压低声音，警告般地叫出她的名字：“沈冬雪，这件事轮不到你来做决定。”

一直沉默的韩道允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冬雪问：“我已经答应去训练中心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阻止？”

沈冬雪低头对上小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已经服从，父亲也做出了决定。沈冬雪继续阻止，完全不符合他熟悉的行为逻辑。

“因为你今年才六岁！”

沈冬雪看着他，声音大却格外清晰，“你们家大人只教你服从规矩、只教你拿满分、教你害怕了也得死死憋着，偏偏没人教过你，六岁的孩子遇到害怕的事，是可以张嘴说不愿意的！”

韩道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再次确认，沈冬雪真的变了。

过去那个女人连自己的委屈都不敢说，更不会教他拒绝韩家的安排。

男人站起身，不打算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两天后早上八点，训练中心的车会准时停在门口，主宅里任何人都不准阻拦。”

沈冬雪也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起得太急，她眼前一阵发黑，手掌死死抓着桌沿才稳住身体。

哪怕脸色白得吓人，她还是梗着脖子迎上男人的目光：“成啊，那你赶紧打电话通知他们，后天过来的时候多带几个人。要是来的人少了，我怕到时候不够我拿扫帚往外撵的！”

第二天一早，韩道允的行李箱已经摆在了房间中央。

银灰色箱体敞开着，里面所有物品按照清单整齐摆放。

白衬衫六件，深色长裤四条，袜子按日期分装，课程资料从大到小排列，电子设备贴着编号，连常用药都装在透明盒里。

沈冬雪站在箱子前看了一圈，皱着眉问旁边的女佣：“这就收拾完了？小孩平时爱吃的零嘴、玩的玩具，还有睡觉盖习惯的小被子呢？怎么一样都没往里装？”

负责整理行李的女佣低头回答：“夫人，训练中心会统一安排饮食，私人玩具和多余的床上用品都不在允许携带的清单范围内。”

沈冬雪听得直搓牙花子，转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韩道允：“别管他们那张破单子怎么写，你自己屋里有没有啥喜欢的东西，想顺手带过去的？”

韩道允握着笔，正在核对课程表上的时间，头也没抬地回答：“清单上的物品已经齐全了，而且喜欢一样东西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沈冬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总能精准地往人心窝子里扎。

她走到衣柜前翻了一遍，又拉开抽屉看了看。韩道允的房间与他本人一样整齐，书籍按照尺寸排列，桌上没有多余装饰，床上连一个毛绒玩偶都没有。

看着不像六岁孩子的卧室，倒像随时等着客人退房的高级酒店。

沈冬雪绕到床头柜旁，弯腰检查底层时，手指在柜子与墙壁的夹缝里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伸手摸索半天，从里面拽出了一盏巴掌大的小夜灯。

灯罩是圆滚滚的月亮形状，底座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还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开关按下以后，暖黄色的光亮起来，在冷色调的房间里照出一小块柔和的光晕。

韩道允握笔的手一顿，脸色微微变了：“把那个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