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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公子不肯喝药
#第五章公子不肯喝药
东院的日子过得比苏晚棠想象中更规整。
卯时起身,先去耳房查看药材,再去厨房取水。辰时煎药,巳时伺候裴砚礼用早膳。午后整理衣物,傍晚再煎一副安神汤。
除了这些,便是守着一座安静得近乎压抑的院子。
裴砚礼的腿不能行走,平日里大多坐在轮椅上。可他不喜欢别人推,也不喜欢别人扶,除非自己开口,否则谁也不能靠近。
苏晚棠刚来时,秋雁特意提醒过她。
“公子若要出屋,你只管把路让开。别自作主张伸手。”
苏晚棠记住了。
因此,过去几日,她和裴砚礼之间一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叫她,她便过去。
他不叫,她便只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东院里的人慢慢发现,这个新来的通房并不热衷于讨好主子。
她不在裴砚礼面前说软话,也不故意摆出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裴砚礼不喝药,她不跪下求;裴砚礼发脾气,她也不哭。
偶尔被他讥讽两句,她甚至还会平静地顶回去。
“公子若觉得奴婢做得不好,可以换人。”
每当这句话一出,裴砚礼便会沉默。
因为东院已经换过太多人了。
每个人刚来的时候都害怕他,过不了几日,便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再过一阵子,发现讨好没有用,便会想方设法离开。
苏晚棠却像一块不软不硬的石头。
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躲开。
她只是做好该做的事。
这种不温不火,反而让裴砚礼一时拿她没有办法。
这日午后,天突然阴了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屋内,卷得桌上的纸张满地都是。
苏晚棠俯身将纸张拾起,发现裴砚礼正在窗边看一卷旧书。
他今日穿了件灰青色长袍,腰间没有束带,衣摆垂落在轮椅两侧。外头的风将他的发丝吹乱了几缕,他却没有伸手整理。
“公子,窗关小些吧。”
“不必。”
“要下雨了。”
“那便下。”
苏晚棠看了一眼他盖在腿上的薄毯。
“外头湿气重。”
裴砚礼没有抬头。
“我不怕湿气。”
“可你的腿怕。”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他抬眸看过来。
苏晚棠将散落的纸张放回案上,语气平淡:“公子若不想听,奴婢不说便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懂?”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腿怕湿气?”
“从前照顾过病人。”
这次裴砚礼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晚棠走到窗边,将窗扇合上半寸。
裴砚礼没有阻拦。
外头的风小了些,屋里却越发闷热。
苏晚棠看见香炉里还燃着安神香,便将炉盖掀开,将里头的香灰拨散。
裴砚礼的目光重新落过来。
“谁让你动香炉?”
“香太浓。”
“我没觉得。”
“公子若没觉得,今日便不会咳。”
“我咳与你有什么关系?”
“公子若一直咳,药便会喝得更多。”
裴砚礼看着她,忽然有些无言。
他算是发现了,苏晚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而这些理由往往都不大,却让人无法反驳。
到了傍晚,雨果然落了下来。
雨水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密密麻麻。
苏晚棠将晚膳端进屋时,裴砚礼正看着窗外。
“公子,吃饭了。”
“不吃。”
“厨房送来的鸡汤。”
“不喝。”
“那我端走了。”
裴砚礼转过脸。
“你就不会劝?”
“公子若不想吃,劝了也是浪费口舌。”
“我是主子,你是丫鬟。”
“奴婢知道。”
“主子不吃饭,你不该想办法?”
苏晚棠将托盘放在桌上。
“那公子想吃什么?”
裴砚礼没有回答。
“山珍海味,厨房未必立刻做得出来。粥和汤倒是有,公子若不想吃,便只能饿着。”
“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话实说。”
裴砚礼冷冷看她。
“出去。”
“那饭菜?”
“端走。”
苏晚棠应了一声,伸手去端托盘。
裴砚礼忽然又道:“留下。”
她停住。
“公子还有吩咐?”
“把鸡汤放下。”
“不是不喝?”
“我现在想喝。”
苏晚棠将鸡汤放到他手边。
裴砚礼端起碗,刚喝了一口,便皱起眉。
“太油。”
“厨房熬的。”
“你不会重新做?”
“奴婢会。”
“那便重新做。”
苏晚棠看着他。
“现在?”
“难道要我等到明日?”
她端起鸡汤,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裴砚礼忽然道:“你不生气?”
“奴婢为什么生气?”
“我让你重新做。”
“公子是主子。”
“你不是说不想伺候人?”
苏晚棠回过头。
“奴婢说过这话?”
裴砚礼微微一滞。
她想了想,又道:“公子若听见了,便当奴婢没说。”
说完,她端着鸡汤出去了。
秋雁正在廊下收衣裳,见她端着汤出来,便问:“公子又不吃?”
“嫌油。”
“那怎么办?”
“重新煮。”
秋雁看着她:“你还真去?”
“他不是要喝吗?”
“你不怕麻烦?”
“怕。”
“那还去?”
苏晚棠将鸡汤递给她。
“因为我若不去,晚上还得听他咳。”
秋雁愣了一会儿,竟没能反驳。
厨房里没有现成的清汤,苏晚棠便取了几片姜,剔掉鸡汤上浮着的油,又让人添了少许山药。
等她重新端回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裴砚礼仍坐在窗边,手里那卷书已经换了一本。
“公子试试。”
他看她一眼,接过汤碗。
只喝了两口,便放下。
苏晚棠问:“还是不好?”
“还行。”
“那便喝完。”
裴砚礼皱眉:“你命令我?”
“不敢。”
“你这句不敢说得倒是熟练。”
“公子不喜欢听,奴婢可以少说。”
他看着她,最终还是把汤喝完了。
夜里,雨越下越大。
苏晚棠刚回东厢房,便听见正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秋雁惊慌的声音。
“公子!”
苏晚棠立刻起身,披上外衫往正屋走。
她推门进去时,裴砚礼已经从轮椅上跌了下来。
轮椅倒在一旁,桌角被撞得歪斜。男人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榻沿,脸色苍白得吓人。
秋雁跪在旁边,手足无措。
“别碰我!”
裴砚礼厉声呵斥。
苏晚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裴砚礼抬头看她,眼底压着难堪与怒意。
“出去。”
苏晚棠没有动。
“公子若不想让人碰,便自己起来。”
“滚!”
“那奴婢就在门口等着。”
裴砚礼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冒出冷汗。
苏晚棠看了一眼他的腿。
他右腿蜷在身下,左腿却压在轮椅边缘,若继续这样撑着,只怕会伤到膝骨。
“秋雁,拿软垫来。”
裴砚礼冷声道:“我说了不用你们——”
“公子若想等到明日大夫来,就继续撑着。”
他骤然抬眼。
苏晚棠已经走到他身边,先将软垫垫在他膝下,又把轮椅扶正。
她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问:“奴婢扶你左肩,可以吗?”
裴砚礼嘴唇抿得发白。
许久,他才咬牙道:“快些。”
苏晚棠伸手托住他的肩背。
他比看起来更沉,身上的骨头硌得她手臂发疼。裴砚礼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靠近,整个身体僵硬得厉害,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冰凉。
“别动。”
“奴婢没动。”
“你手往前了。”
“公子的衣带卡在轮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