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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提前结束出差,我回到自己家时,发现卧室里住着两个陌生人。
一问才知道,母亲趁我不在家,把备用钥匙偷偷给了舅舅。
他把我的房子出租成了医院陪护房。
我气坏了,立刻让舅舅马上过来清房,他却先给我安排起了活:
“你回来正好,后面二十天都订满了。你白天帮我换床单,晚上处理房客投诉。”
“到时候请你吃饭。”
母亲也抢过电话劝我:
“你舅舅已经收了两个月的钱,你现在赶人,是想逼死他吗?”
“你先搬来跟我住,等他还完债,再把房子还你。”
我被母亲的话气笑了:
“妈,这是我的家,什么时候轮到舅舅还给我?”
她顿时恼了:
“我是你妈!我借女儿一套房给亲弟弟挣钱,还需要你同意?”
“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无话可说,挂断电话后,立刻叫来物业和换锁师傅。
母亲每月四千元的自动转账,也被我一起关了。
“行,你的亲弟弟你自己护。”
“以后缺钱,也找他。”
1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口时,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鞋柜旁多了一个蓝色钥匙盒,盒盖没有关严,里面挂着三把钥匙。
每把钥匙上都贴着胶布,分别写着一床、二床、三床。
我买的房子,两室一厅,什么时候有床位号了?
我拿出自己的钥匙开门。
客厅里摆着三张折叠床,沙发被推到阳台门边。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我的餐桌旁吃盒饭。
另一个年轻男人从主卧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吹风机。
他看到我,只愣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陪护?现在没床了,想住得问周老板。”
我把行李箱往门里一推。
“谁是周老板?”
吃饭的男人指了指墙上的塑料牌。
牌子上印着“安心陪护之家”,下面是舅舅的手机号和收款码。
“就他。我们交了半个月的钱,水电、床品都包。他说外甥女常年在外地,这房子他做主。”
我盯着“常年在外地”几个字,手里的拉杆被我捏得发疼。
我这次出差十二天。
出门前,母亲特意来给我送过一锅汤,站在玄关问了三遍什么时候回来。
我当时只当她担心我。
年轻男人把吹风机放回洗手台,不耐烦地催我:“热水器下午就坏了。你要是房东家的人,赶紧找人修,我妈还在医院等着我送饭。”
我进主卧看了一眼。
原本的床单换成了医院附近批发市场常见的蓝白格。
衣柜被清空,我的衣服装在几个编织袋里,压在阳台角落。
书桌上的电脑和文件也不见了,只剩一张入住须知。
入住须知最后一条写着:贵重物品自行保管,遗失概不负责。
我拿起手机给舅舅打电话。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接通后,他身边很吵,有人正问今晚还能不能加床。
我强压着火气:
“舅舅,你在哪儿?”
“晚晚?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我忙着呢。出差顺利吗?”
他在电话里笑。
我说:
“我回来了。你半小时内过来,把房客和床全部带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提前回来,而是开口先算自己的安排。
“你回来正好。二床那家热水器坏了,你找人看看。阳台还有两包床单,明早八点前洗出来,下午又有一家入住。”
我一脚踢开挡在阳台前的折叠床。
“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旅馆。”
舅舅大怒:
“你喊什么?住的都是病人家属,你把人吓着了,出了事算谁的?”
旁边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教训我:“你妈都同意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帮你添点人气,你还省物业费。自家人替你盘活资产,你别不识好歹。”
我笑了。
“那收的钱呢?”
“刚开张,哪有钱?床、被子、钥匙盒,什么不要成本。”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收款码。
一张床一天400,我出差这些天,少说也赚了一万块。
我通知他:
“半小时。你不来,我找物业清人。”
他还想说话,我直接挂了。
吃饭的男人放下筷子,脸色也变了。
“你们家到底谁说了算?我们可是交了四千八。”
我告诉他:
“谁收的钱,您找谁。我没有出租过房子。”
“可周老板说你知道。”
他翻出聊天记录递给我。
舅舅在里面说得很稳:自家房子,外甥女在外地工作,至少三年不会回来。
我这套房买了四年,出差前还睡在这里。
门外又传来密码盒按键声。
一对老夫妻提着行李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送他们过来的护工。
“周老板说一床今天空出来,我们来办入住。”
我看着屋里五个人,终于明白舅舅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他不只占了我的房子,还把一群急着照顾病人的陌生人塞进来,堵住了我关门的路。
2
我先请新来的老夫妻在门外等,随后联系物业说明情况。
物业经理带着保安上楼时,舅舅和母亲也到了。
舅舅身后跟着送货工,车上还有两张没拆封的折叠床。
他进门先看客厅,发现床位还在,明显松了口气。
“都说了家里闹点误会,大家别急。”
他安慰完房客才转向我。
“你临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四床五床今晚要装,你把阳台那些东西再收一收,地方不够。”
我差点没听清。
“你还准备加床?”
舅舅理直气壮:
“医院最近床位紧,家属住宿也紧。我这是帮人解决困难,又不是干坏事。”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当着外人发火。你舅舅刚找到点事做,你给他留个面子。”
“他拿我的卧室收钱,你让我给他留面子?”
她抓紧我的胳膊。
“房子我已经答应给他用两个月。你回来得早,就先去我那儿住。行李都给你收好了,拎过去就行。”
所以阳台那几个装着我衣服的编织袋,是她亲手装的。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火堵得我半天没说出话。
上个月,母亲把洗澡时摔了一跤的邻居说给我听,红着眼睛问我要备用钥匙。
她说她担心我一个人住,真出了事,至少能进门救我。
于是我第二天就给她录了指纹,还把备用钥匙放进她包里。
现在,她用那把钥匙把我赶出自己的家。
物业经理核对完房产信息,要求舅舅出示出租授权。
舅舅指了指母亲。
“她是房主的妈,钥匙也是她给的。母女之间还用写授权?”
物业经理摇头:“只要业主本人不同意,您就不能继续带人入住。短租人员流动大,小区也接到邻居投诉了。”
母亲急了。
“她是我生的,她的房子我能害她吗?亲舅舅借住,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短租了?”
客厅里的男人立即接话:“我们付的是房费,不是借住。”
舅舅回头瞪他。
“你少说两句,钱还能少了你的?”
男人撇嘴:
“我就怕钱少了。你们一家人吵完,谁给我退?”
一句话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钱上。
舅舅掏出一叠打印订单,拍在餐桌上。
“后面二十天全满了。现在停,押金、违约金、床钱、保洁费都得算。晚晚,你要收房可以,先给我五万。”
我气笑了:
“你在我的房子里做生意,还要我赔你?”
“我要不是你亲舅舅,能费这么大劲替你把房子利用起来?”
他把订单推到我面前。
“你懂点事,房子别收,以后你白天换床单,晚上处理投诉。我出去拉客。挣的钱扣掉成本,年底少不了你的。”
我抬手把订单扫回去。
纸散了一地。
母亲立刻弯腰去捡,嘴里还在骂我不懂事。
“你舅舅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能翻身。你有工作、有房子,帮他两个月能少块肉吗?”
“妈,这是我的家。”
“家怎么了?你又没结婚,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
她把其中一个编织袋拖过来,推到我脚边。
“东西我都替你收好了。今晚跟我回去,别耽误房客休息。”
我低头看着袋口露出来的睡衣,忽然不想再跟她讲一句道理。
“刘经理,麻烦停止给这个房源登记新访客。已经进来的人,我给两个小时收拾东西。”
舅舅扑过去拦住物业经理。
“谁敢停?损失你们赔吗?”
我把门口的塑料牌摘下来,折断后扔进垃圾桶。
“你的损失,从你拿钥匙进门那一刻开始,就跟我没关系。”
舅舅脸涨得通红,掏出手机一通乱按。
不到一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他把我的姓名和号码发进了一个四十多人的退款群,群公告只有一句话:房主提前收房,所有赔偿由房主承担。
3
电话从下午一直响到晚上。
有人开口就骂,有人求我别赶,还有人守在物业大厅,说家里老人第二天做手术,临时找不到住处。
我没有迁怒已经入住的两家,告诉他们可以收拾到晚上八点。
附近正规旅馆的电话,物业也帮忙列了出来。
那个吃盒饭的男人仍不肯走。
“我们订房的时候就是图便宜。现在酒店涨价,差价谁补?”
舅舅在退款群里发语音:“大家千万别自己走。房子是我外甥女的,她有责任安置。谁私自走了,后面不好算赔偿。”
母亲紧跟着发了一句:“我女儿就是脾气急,大家再等等,我会劝她。”
刚安静下来的物业大厅再次吵起来。
一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求我给她留一张床。
她丈夫住在肿瘤科,明早六点就要抽血,她不敢住远。
我心里不好受。
但我更不能让舅舅拿她的难处继续拴住我的门。
我告诉她:
“阿姨,我可以帮您联系正规住处,但这套房今晚必须清。消防、治安和财物出了问题,我承担不起。”
她还没说话,旁边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
“大家看看,这就是房东。收了钱又赶病人家属,还说自己承担不起。”
我抬手挡住镜头。
“钱进了哪个账户,您把付款页面打开。”
对方愣了愣。
收款人写着周建军,正是舅舅的名字。
我让物业经理把页面和订单一起拍下来。
那人收回手机,嘴上仍不服:“他是你舅,房子是你的,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合伙演戏?”
这句话正中舅舅下怀。
他在群里发了一张我家房产证的局部照片,又说我是幕后房东。
他负责跑腿,现在见生意不好才翻脸。
我看到照片时,后背一下绷紧了。
房产证一直锁在主卧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舅舅清空书桌时,把房产证翻出来了。
我冲回楼上,拉开阳台的几个编织袋。
衣服、床单、书都在,装证件和工作材料的灰色收纳箱却不见了。
“妈,我的证件箱呢?”
我急冲冲地质问她。
她正替舅舅安抚房客,头也不抬。
“屋里放不下,我让你舅搬到他店里去了。”
“地址给我。”
“等这边安顿好再说。你先把群里的退款处理了。”
我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
“你们碰了我的房产证,还扣着我的东西,现在用它证明我同意出租?”
母亲抢回手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心虚。
“拍张照片怎么了?不证明房子是真的,谁肯交钱?一家人做生意,别张口闭口说得那么难听。”
我想起出差前那锅汤。
母亲坐在餐桌旁问我行程,舅舅恰好给她打来电话。
她当时按掉电话,抱怨舅舅整天不务正业,让我想办法给他找份正经工作。
那通电话现在有了另一层意思。
拿我的房子,帮他挣钱。
我心凉了个彻底。
物业经理催最后两户办理离开登记时,一个年轻女人私下叫住我。
她母亲在医院做手术,原本订了下个月的床位。
看过收款记录后,她相信我没有参与出租。
悄悄告诉我:
“周老板为了证明房子能长期住,给我们发过一张聊天截图。”
她把手机递过来。
截图里,母亲的头像是我去年给她拍的生日照。她发给舅舅的消息只有两行。
“晚晚下周日才回来,你先把后面的钱也收了。”
“房里住着病人家属,她回来也不好往外赶。”
我把截图放大,又看了一遍。
母亲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也知道我绝不会狠心把生病的老人赶到街上。
她把我的心软,提前算进了舅舅的生意里。
4
我把截图发给母亲,问她在哪里。
她回复得很快:“你舅舅家。你过来好好谈,别再闹物业。”
半小时后,我赶到舅舅家。
客厅桌上摆着计算器、订单和一摞床品发票。
舅舅坐在主位,母亲挨着他,桌边还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合作说明。
桌上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只等我签字。
舅舅把纸往前推。
“你签个字,承认房子是咱们一起经营的。客人那边稳住,后面的钱还能收。等两个月结束,我把本金给你。”
“什么本金?”
“房子算你出资,我出人脉和管理。亲戚合作,别分那么清。”
我拿起合作说明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收益按成本结算,经营风险由房屋所有人承担。
钱归他,责任归我。
我把纸放回桌上。
“妈,截图是真的吗?”
她没有看我。
“我就是提醒你舅一声。你经常出差,房子闲着太可惜。他欠供应商十几万,逼得紧,我当姐姐的能看着不管?”
“所以你让他先收钱,再用病人家属压我?”
“我不这么做,你能答应吗?”
她终于抬头,语气比我还委屈。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你舅舅家的孩子强。工作好,工资高,房子也买了。你舅舅做生意赔了,你搭把手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大学报到前,她把我攒了两年的电脑钱借给舅舅交店租,说我成绩好,用学校机房也一样。毕业后舅舅开饭店,她又让我免费替他做菜单和线上团购,说我有本事,多干一点累不着。
每一次,她都夸我能干。
夸完,就把我手里的东西递给舅舅。
我点开物业小程序,当着她的面删除了她的门禁和临时访客权限。
“以后我的家,你进门前先问我。”
母亲猛地站起来。
“你防谁呢?”
“防拿钥匙做生意的人。”
她抬手要抢我的手机,被我退开一步避开。
舅舅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报出一串数字。
“床架一万二,床品六千,保洁三千,未来订单三万六。你要停,一共赔我五万七。”
“去找给你授权的人。”
我看向母亲,声音冷的连我自己都意外。
“她答应的,她赔。”
母亲急得拍桌子:“我是为了帮你舅舅!你怎么能把账算到我头上?”
“钥匙是你给的,行程是你说的,房客也是你让我不许赶的。现在要赔钱,你又不认了?”
舅舅插进来:“姐,你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她每个月给你四千,手里有钱。先让她垫,后面赚了再还。”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没开口,我打开银行软件,取消每月十号的自动转账。
她急忙伸手按住我。
“晚晚,这是我的生活费。”
我扯回手。
“你的退休金每月六千二。这四千,是我怕你舍不得花,另外给你的。”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给了我就是我的,你凭什么停?”
“凭那是我的钱。”
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房子、门禁、生活费,你已经替舅舅拿走三样。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你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
话落,一直逼我奉献的母亲,终于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