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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有一道浅色疤,
是十八岁换发条时被弹片划的。
我盯了两秒,继续擦玻璃。
唐芸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
“师兄,爸说你会修古董机芯?”
“会一点。”
“那下午有批返修,你帮我看看。”
她说话自然。
没有把我当外人,也没有把我当师兄。
更像一位从总部来的熟练维修工。
中午,大家点轻食。
前台问每个人吃什么。
轮到我时,贺嘉明说:
“陆师傅不挑,给他点跟我一样的。”
我本来想说不吃洋葱。
但订单已经提交了。
饭到以后,我把洋葱一片片挑出来。
唐芸挑着沙拉,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的餐盒,随口道:
“原来师兄不吃洋葱?这么多年,爸怎么从没提过?”
我将最后一片洋葱拨到便当盒边缘,拿过一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
语气平静:“因为这十二年来,你爸从没跟我同桌吃过一顿饭,他上哪去知道?”
下午的返修有六只表。
其中一只陀飞轮走时异常,另一只古董表的问簧哑了。
唐芸的两名维修师拆了半小时,没有找到原因。
我戴上放大镜,先看润滑情况。
“别拆了。”
“擒纵叉不是原装,角度磨偏了。”
其中一名维修师不服。
“我上周刚校正过。”
“校正的是摆轮,不是叉瓦。”
我把机芯转给他看。
蓝宝石叉瓦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维修师沉默。
唐芸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
“师兄,你能处理吗?”
“能。”
“多久?”
“没有合适配件,只能手工磨,三天。”
她转头对前台说:
“告诉客户,是我重新设计了修复方案。”
我手上的镊子停了一下。
唐敬山正好进来。
我问:“署谁的名字?”
唐芸没想到我会问。
她愣了一下。
“工作室项目,当然署工作室。”
“介绍卡写个人名。”
“以前都这么写。”
唐敬山接过话。
“陆沉,你刚来,不清楚省城市场。”
“客户认唐家品牌。”
“芸芸需要履历,你又不爱出镜,写谁不是一样?”
我放下镊子。
“那费用怎么结?”
这次,屋里彻底安静。
唐敬山眉头皱起来。
“你跟师父算这个?”
“客户修复费是六万八。”
“我做三天,怎么算?”
唐芸脸上浮出一点尴尬。
“师兄,我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跟爸结。”
以前不结。
县城老店每月给我三千五生活费。
房租、水电、唐奶奶买药,先从营业款里出。
剩下的全部转到唐敬山账户。
他说我是学徒,吃住在店里。
等正式接店后,赚的钱自然都是我的。
我等了十二年。
唐敬山沉下脸。
“非遗资格才刚下来,你现在就开始提钱?”
“这跟资格没关系。”
“那你是什么意思?”
“工作要有结算。”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
“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谁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
午后,唐敬山带着唐芸去见客户。
临走前交代我:
“把这六只表都看看。”
“晚上有人来取三只。”
贺嘉明则让我教他一套基础拆洗流程。
他说以后工作室要做透明修复直播,他作为运营合伙人,至少要看得懂。
我教了两个小时。
他把主夹板装反三次,飞了一枚螺丝。
第三次找螺丝时,他趴在地毯上说: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我低头捡起那枚卡在桌脚旁的螺丝。
“人干了几百年。”
晚上,员工陆续下班。
唐芸给我安排了仓库折叠床。
“宿舍离得远,明早有客户,睡这里方便。”
仓库里没有窗。
纸箱堆到床边。
我说:“行。”
她走后,我听见门外唐敬山与顾萍说话。
“陆沉今天不太对劲。”
顾萍压低声音。
“是不是看见芸芸拿奖,心里不舒服?”
“他以前不争这些。”
“毕竟守店十二年,给他一点股份安抚一下?”
唐敬山笑了。
“不用。”
“他没学历,又没有家。”
“老店和妈都在咱们手里。”
“守了十二年,不会为一个署名就走。”
仓库门没有关严。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我躺在折叠床上,望着天花板的消防喷头。
原本紧紧攥着薄被边缘的手指,一点点失去了力气,慢慢松开。
夜里的寒气顺着身下垫着的硬纸箱钻进骨缝,却比不上心口那种急速下坠的空洞感。
“没学历,没有家。”
我在心里无声地嚼着师父刚说的这几个字。眼眶猛地泛起一阵尖锐的酸胀,
我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僵硬地偏过头,将大半张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
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门外那一家人的其乐融融。
床底下的工具箱里,还放着十七岁那年,他收留我时送我的第一把镊子。
他说过,以后老店就是我的家。
原来我所珍视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十二年。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在等。
他们只是知道,我会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