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气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我的政审流程走得很顺利。

因为户口本上只有我和已故的大嫂，背景干净得连多查一页的必要都没有。

国防科工委的招办老师看了我的成绩单，眼神里满是赞赏。

“贺同学，你的理综成绩近乎满分。去大西北苦是苦了点，但平台很好。”

我弯了弯腰。

“我不怕苦，谢谢老师。”

走出教体局的大楼，我把所有的回执单仔细叠好，贴身收进包里。

离出发去基地的日子，还有不到半个月。

傍晚时分，沈秋华打来了电话。

“星洲，我们晚上的飞机到家。”

“你明天早点过来，把你哥那屋打扫一下，他带了好多手办回来，别落了灰。”

“顺便买点菜，明天中午在家里吃饭。”

她吩咐得理所当然，像是在使唤一个钟点工。

我没有反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和基围虾。

这些都是贺明煦爱吃的。

推开新房的门，客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购物袋。

贺明煦正坐在沙发上拆礼物，看到我进来，立刻光着脚跑了过来。

“星洲！你终于来了！”

他不由分说地往我怀里塞了一个极其精美的限量版动漫手办。

“送你的！我挑了半天呢。”

我低头看着那个手办，指尖轻轻摸过上面繁复的纹路。

贺振远从主卧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水杯。

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来啦。还不赶紧把菜放厨房去，愣着干什么。”

他没有问我喜不喜欢那个礼物，也没有问我这半个月过得好不好。

我把手办放在茶几上，拎着菜走进了厨房。

洗菜、切配、起锅热油。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隐约间，我听到沈秋华在给亲戚打电话。

“对对，就在这个周末。君悦大酒店。”

“咱们家明煦虽然只考了个二本，但也是件喜事，肯定得大办。”

“到时候你们全家都来啊。”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沈秋华给贺明煦夹了一大块排骨。

“明煦，多吃点，看你出去玩一趟都瘦了。”

贺明煦转手把排骨夹到了我碗里。

“星洲才瘦了呢。对了，星洲，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呀？你一直都不说。”

餐桌上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贺振远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连眼皮都没抬。

“大专的录取线不是还没出吗？”

沈秋华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星洲啊，阿姨也是为你好。”

“现在的大学生遍地都是。你既然不是读书的料，就早点报个职校，学个一技之长。”

“将来出来做个汽修、厨师什么的，也能养活自己。”

我慢慢地嚼着嘴里的白米饭。

没有味道。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前夕，我发了高烧，将近四十度。

我在宿舍里烧得浑身发抖，给沈秋华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妈，我难受，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那是我高中三年唯一一次开口叫她妈妈。

电话那头，沈秋华的背景音是商场的轻音乐。

她只是淡淡地说：“星洲，别乱叫，让人听见不好。”

“明煦明天要参加篮球比赛的彩排，我走不开。你自己去医务室拿点退烧药不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是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校医室的。

烧退之后，我再也没有对他们抱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咽下那口饭，抬起头看着沈秋华。

“阿姨说得对，我已经选好要走的路了。”

沈秋华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笑了起来。

“你能想通最好。对了，这周末明煦的升学宴，你也过来吧。”

“到时候后厨需要人盯着走菜，还得有人帮忙收礼金。都是自家人，交给你我放心。”

我看着她化着精致眼线的眼睛。

“好，我会准时到的。”

贺明煦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

“星洲，升学宴那天我介绍我的新朋友给你认识。以后我们在同一所城市上大学，还要一起开黑打球呢。”

我扯出一个笑。

“好啊。”

吃完饭，我以要回老房子收拾东西为由，拒绝了贺明煦挽留我住下的提议。

出门前，沈秋华叫住了我。

“记得穿干净点。别穿你大嫂留下的那些破衣服，丢人。”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