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贺家老宅的宁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

萧修能带着一个五人组成的资产评估团队，浩浩荡荡地进了我住的栖真阁。

这处院子位于贺家老宅的最深处，是历代贺家家主专门为我翻修的。

院子里的每一块砖石，每一株草木，都是按我的喜好布置。

我正坐在廊下喂一缸锦鲤，萧修能走上前，语气依然彬彬有礼。

“陆先生，真是打扰你休息了。”

他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贺氏集团准备启动老宅的重新规划项目，栖真阁这片区域，我打算改成一个私人艺术画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厅里摆放的几件古董瓷器上扫过。

“所以，可能要委屈陆先生暂时搬到前院的客房去住几天。”

我撒下一把鱼食，看着池水里争相抢食的红锦鲤。

“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萧修能示意评估团队开始工作。

几个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立刻散开，开始对着多宝阁上的物件拍照登记。

“陆先生放心，这些都是贺家的资产，我们会进行专业的封存和估价。”

他拿起一只宋代的青釉梅瓶，眼神里满是赞叹。

“这些古董放在这里落灰太可惜了。我准备挑几件送去顶尖拍卖行，盘活一下家族资金。”

我看着那只梅瓶，觉得有些好笑。

这瓶子是贺家第八代家主贺静姝亲自捧着送到我面前的。

那年江南大旱，贺家商船颗粒无收。

贺静姝求我开恩，降下一场富贵雨。

事成之后，她寻遍天下，找到了这只绝世孤品来还愿。

如今在萧修能嘴里，这些全成了贺家的私有财产。

“那些不是贺家的东西，是贺家给我的供品。”我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萧修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理智精英的包容。

“陆先生，我理解你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对这些物件有感情。”

他将梅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但从法律层面上讲，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证明这些东西属于你个人。你也没有购买记录和收藏证书。”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现代社会讲究证据。我们不能仅凭一句供品，就把价值连城的国宝拱手让人。”

正说着，贺母柳舒窈在两个佣人的搀扶下走进了院子。

她穿着一身昂贵的真丝旗袍，手里盘着一串老坑翡翠佛珠。

“修能啊，进度怎么样了？”

萧修能立刻迎上去，恭敬地扶住柳舒窈的胳膊。

“妈，正盘点着呢。陆先生好像对这些古董有点舍不得。”

柳舒窈闻言，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有些躲闪地看了我一眼。

六十年前，贺家的纺织厂因为外贸订单违约，面临破产清算。

当时的柳舒窈刚嫁进贺家不久，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

她在栖真阁的石阶上跪了整整一宿，哭着求我赐下一笔运势度过难关。

我见她怀有身孕，心生不忍，便破例从送财簿上拨了三年偏财运给贺家。

贺家不仅起死回生，还借此机会一跃成为跨国集团。

当时她哭着发誓，说贺家世世代代都会把我当活神仙供着。

现在，活神仙成了一个没有合法财产权的赖账者。

“景曜啊。”柳舒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修能是学金融的，他做事有他的规矩。贺家家大业大，确实需要好好理一理账目了。”

她避开我的视线，看着池子里的锦鲤。

“这些老物件，就让修能去处理吧。你放心，前院的客房我都让人收拾好了，都是最高规格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站起身来。

“既然你们要理账，那就理清楚点。”

我走向主屋，没有阻拦那些忙碌的评估员。

我活了几千年，对凡间的死物本就没有多少留恋。

我只带走了一本用来记录功德的账册和几件换洗衣服。

当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到院门口时，萧修能正指使着工人拆除大门上的牌匾。

“陆先生，收拾好了？”

他微笑着看着我，仿佛完成了一件大工程。

“其实你也别怪我绝情，我这都是为了贺家好，也是为了你好。人总要学会靠自己，不能一辈子依附别人。”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萧修能，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了你所谓的那些账目和合同，我就一无所有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满是精英阶层的傲慢。

“难道不是吗？陆先生，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逻辑是资本和法律，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迷信。”

我看着他笃定的神情，摇头笑了笑。

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