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在城中村最阴暗的一条巷子里。

常年不见阳光，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疮疤。

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还没等我坐下喘口气，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我知道那是谁。

那是梁叙白找来扮演债主的“霞姐”。

“许砚，你妈跟你说了吧？”

霞姐的声音带着大姐大的江湖气，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明天晚上十二点，最后三万块。”

“你要是敢少一分钱，我就带着手下弟兄们去你那个破电子厂闹。”

“让你连那个一个月三千块的破工作都保不住！”

我蜷缩在单人床上，双手死死按着右腹。

痛感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我的脏器。

“霞姐。”

我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我真的没钱了。”

“我这个月连饭都没吃，只凑到了五百块。”

“能不能......再宽限我几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宽限？你老子当年借钱的时候，怎么没说宽限？”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你不是挺能扛的吗？去卖血啊！去卖肾啊！”

“我告诉你，明天看不到钱，我先剁了你那个两岁的弟弟！”

霞姐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我的好父亲。

为了逼出我的极限，连剁了弟弟这种话都能教给外人说。

他明知道，我最疼许舟。

当年许舟刚出生的时候，梁叙白生意正是最忙的时候。

是我每天放学后，笨手笨脚地给他冲奶粉，换尿布。

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受伤害？

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知觉的赚钱机器。

有一次，我为了多拿两百块钱的试药费，连续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烧得失去了意识。

护士用我的手机联系了周慧兰。

周慧兰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他就是感冒了，喝点热水就行。你们别想骗我交住院费，我们家还欠着债呢。”

最后是清洁工阿姨看不下去，偷偷给我塞了两片退烧药。

我以为她真的是没钱。

原来，她只是觉得我在装病逃避考验。

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弹出了消息。

这个群里只有我和周慧兰两个人。

自从梁叙白死后，她就把群名改成了这个，说是要互相扶持。

周慧兰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自动播放。

“砚砚啊，妈知道你辛苦。但今天李婶还在笑话我们，说家里没个顶梁柱撑着，迟早要散。”

“你作为长子，必须得立起来。”

“今天妈路过蛋糕店，看到那个草莓蛋糕，舟宝吵着要吃。”

“妈没钱买，只能拉着他走。舟宝哭了一路。”

“等你明天把钱还清了，咱们也买一个好不好？”

我听着她温柔却充满算计的声音。

脑海里浮现出刚刚在法餐厅里，许舟面前摆着的那个价值上千块的高级法式甜点。

他没有哭。

他笑得很开心。

我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手机银行。

里面是我这几个月省吃俭用，准备留着给自己买点止痛药的钱。

一共两万九千八百块。

再加上我口袋里的两百块现金。

刚好三万。

就在我准备转账的时候，电子厂主管的电话打了进来。

“许砚，你今天下午旷工三个小时，厂里决定辞退你。”

主管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你平时干活就不积极，今天还敢在流水线上装晕？”

“你要是真病了，就赶紧滚回去治病，别死在厂里连累我们！”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主管......我没有装晕，我只是......”

“行了，别废话了。你这个月的工资扣除旷工罚款，还有一千两百块。”

“明天自己来财务室结账。以后别来了。”

电话被无情地切断。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突然觉得很滑稽。

这就是他们为我精心设计的死局。

斩断我所有的退路，逼出我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我把那两万九千八百块钱，转到了周慧兰指定的那个账户里。

又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段话。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体内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了。

没关系，马上就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