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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灰烬底下的一枚纽扣
第17章灰烬底下的一枚纽扣
杨鑫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干结的泥浆碎块,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
他沿着那道凹痕延伸的方向走向墙根,左脚跨过一截烧断的电线,右脚避开一片碎玻璃。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和一截废弃的PVC水管,那截水管被火烧得变形了,原本笔直的管身弯成了一个古怪的S形,管壁的表面鼓起了一串气泡状的瘤结,像某种病变的骨头。他弯腰拨开那堆杂物的时候手指碰到砖块的棱角,磨得生疼。杂物底下露出一小片地面,跟周围那些被水枪冲过的泥浆完全不同,这片地面是干的,灰烬是成簇的、蓬松的,没有被水浸润过的痕迹。这说明这堆杂物在被火烧过之后、在水枪冲刷之前就堆在这里了,它们像一把伞一样挡住了从上方喷射下来的水流,保护了下面的地面。但更关键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些灰烬是被人翻动过的。
成簇的灰烬原本应该均匀地覆盖在地面上,但杨鑫看到的是灰烬中间有一块区域的分布明显变薄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灰烬里扒出来取走了,然后扒开灰烬的人又把周围的灰烬往回拢了拢,做了一个简单的、仓促的掩盖。
杨鑫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并拢,慢慢地探进那簇灰烬里。灰烬是温的,不是火烧后的那种残留高温,而是被太阳晒了一早晨之后积蓄起来的那一点点暖意。他的指尖在灰烬底下触到了异物,硬的,圆形的,边缘有一点点粗糙的烧灼质感。他用指甲把那东西从灰烬里夹出来的时候小心得像是从雷区里拆弹。
是一枚纽扣。深灰色的塑料扣子,圆形的,直径大约一厘米,中间有四孔,是那种最普通的衬衫或者夹克袖口用的扣子。边缘有一道轻微的烧灼痕迹,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熔化的那种程度,表面有一小块区域的塑料已经起了皱,摸上去有磨砂感。从大小和款式看,这东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义乌小商品市场里论斤卖的货色。但出现在这个位置、出现在被翻动过的灰烬里,就是异常的。而且还有一件事,这枚纽扣上的烧灼痕迹很轻。如果它是在火场里被烧过的,那种大火的高温足以在几秒钟之内把塑料纽扣熔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疙瘩。但这枚纽扣基本保持了完整的圆形,四孔清晰可辨,边缘的灼痕仅仅停留在表面。这说明它被火烧到的时间很短。也就是说,这枚纽扣是火已经烧起来之后才掉在这里的。它被什么东西带到了灰烬底下,然后被灰烬覆盖住了,大火在它身上停留的时间只够把表面烫皱一小块,然后就被什么东西给保护起来了。
杨鑫盯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灰色纽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蹲在这堵墙根下,弯着腰,从灰烬里扒拉出一个东西。动作很急,袖子或者袖口蹭到了地面,袖口的纽扣就在这个时候被刮掉了,掉进了灰烬里。那个人没注意到纽扣掉了,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时间捡,他把想要的东西揣进怀里,然后匆匆把那堆杂物推回原处作为掩盖,转身消失在侧巷的黑暗里。
杨鑫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卫生纸,把纽扣包好,重新揣回去。纽扣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外侧,隔着薄薄的裤兜布料,那个硬硬的触感让他心安。在事情弄清楚之前,这枚纽扣只是他一个人的线索。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小胖,包括赵志刚。有些事情在自己心里揣着比说出来安全,尤其是在你还不知道那枚纽扣到底通向哪里的时候。
杨鑫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转身朝自家楼栋走去。走了几步他的左肩又开始疼了,刚才蹲在墙根下的时候整个人蜷着,左臂一直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现在一站起来血液循环恢复正常,伤处的痛感加倍反扑。他咬着牙走了十几步,疼得额角沁出薄薄一层汗。
走到楼下的时候,楼上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了。铝合金窗框滑动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锐响,然后小胖那颗圆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头发还翘着,左边一撮右边两撮,明显是刚醒连水都没来得及沾。
他眯着眼睛往下看,看清是杨鑫之后整个人精神了:“鑫哥!你回来了?肩膀咋样?”
杨鑫仰起头,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抬起右手朝小胖招了两下:“你下来,我有事问你。”
“哎!”小胖的脑袋缩回去了,窗户“咣”一声合上。然后是木楼梯上咚咚咚的脚步声,跑得又急又响,整栋楼都能听见。
大约半分钟后小胖趿着拖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片没啃完的西瓜,绿皮红瓤,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手腕内侧汇成一条细流然后滴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在杨鑫面前站定,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杨鑫的肩膀,目光在那块鼓起来的纱布位置停留了两秒:“真没事?医生说没说几天能好?”
“皮外伤。”杨鑫说,语气平静但目光沉,“你昨晚说的那个黑影,你再仔细想想。你看见他跑出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什么材质?多粗?多长?他攥在手里的角度是什么样的?”
小胖被这一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嘴里的西瓜还没咽干净,鼓着半边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昨晚不是都跟你说了嘛......路灯太暗了,我就瞥了一下,真没看清......”
“再想。”杨鑫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那种坚持让认识他二十多年的小胖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小胖把最后一口西瓜啃完,瓜皮随手往墙角一扔,抹了一把嘴,闭着眼睛努力回忆。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像......”小胖拖长了音,“像根铁棍?不对,没那么粗。像根细长的铁钎子,差不多这么长——”他伸出右臂,从肘弯到指尖比划了一下,“小臂那么长。大概比我小臂短一截。他攥在手里跑的时候,身体是侧着的,像是有意把那东西藏在身体和墙之间的那个夹缝里,不让人看见。”
“什么颜色?”
“黑乎乎的,跟夜的颜色混一块了。但他跑到路灯底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那东西反了一下光,所以我才能肯定不是木头的,是金属的。铁的或者钢的那种。”
“铁钎子。”杨鑫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把它们放在舌尖上掂量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