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远号驶离泉州港的第三天，曹兴在艉楼下的火长室里铺开了一幅大明南洋堪舆全图。图幅边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针路——从泉州放洋，往东南偏东方向，以北辰星出地高度方位校准，经东沙屿，南下，驶至吕宋北部港口。

“晋江华侨领袖许柴佬，是永乐三年郑和大人亲自册封的吕宋总督。他在民间威望极高，收容了不少南下的华人，不管是迁居的，还是走私者，给他们土地和渔船，让他们能在吕宋安身立命。”他把海图边缘的针路簿翻开，指着一行小字，“吕宋毕竟受大明册封，如果他们对卖药贸易知情不报，那就是谋逆之心；如果他们不知道，那这个花海参就藏得太深了。”

张远杰俯身看着海图上吕宋北部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标记：“也有可能处于灰色地带——官方知道有贸易，但不知道运的是什么。”

“张先生说得是。”曹兴把针路簿合上，“我在长乐港干了多年缉私和抗倭，见过不少这种买卖。货单上写的是珍珠、椰油，麻袋里装的却是别的东西。有些官员从中抽税中饱私囊，对走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远杰问道，曹兴是哪里人。

“福建武夷人。这次兵部专门抽调了几个熟悉海务的，虽然人手不多，但已经表明了朝廷的决心——坚决铲除这股邪药。”他正色道。

张远杰点了点头，我们现在的目的地是哪。

“直接去倭寇海图上那个画圈的北部海岛。”他把那张缴获的倭寇海图铺开，指着上面那个被红墨圈出来的小岛标记，“在这里——吕宋北端。”

张远杰看了一会儿海图，然后摇了摇头：“别直接去。先去附近的官方港口了解下情况。咱们是来查药的，但不要一上来就表现得像是来查药的——否则我们还没摸到那个岛，消息就已经传到花海参耳朵里了。”

船头往吕宋北端最大的港口城阿帕里驶去，海水从深蓝转为近海的碧绿。阳光把甲板晒得发烫。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汉度娅正蹲在砖灶前面，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把木勺，在陶罐里慢慢搅着木瓜炖鱼。这香瓜是从泉州带来的，得尽快食用。

阿芷在旁边帮忙，把切好的姜丝和香茅草依次放进罐里。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旁边的储物架上分门别类地码着米罐、腌菜坛、干肉包和几串挂在横梁上的蒜头。

张远杰和刘思隆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刘思隆把头探进去，鼻子使劲抽了两下：“真香，你来了，大家胃口都好了。”

汉度娅把灶台上的湿布拿起来擦了擦手，环顾了一下厨房四壁，那些崭新的砖灶、铜釜和储物架。叹道：“想起当初这艘船是关押我们的监狱，现在越来越觉得温馨了。”

阿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眨着眼睛补了一句：“那要看跟谁在一起才温馨。”

汉度娅没有接话，只是把木勺在陶罐边上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指了指厨房角落那个正微微冒着蒸汽的铜釜。“这就是远杰设计的滤水器——接在灶台余热管道上，海水蒸发后冷凝成淡水。十斤海水出二两淡水，够一个人在绝境里吊住命。”张远杰伸手摸了摸铜釜外壁，温热的，釜底的蒸汽管正在往外淌着一滴一滴的冷凝水，落进下面的陶罐里。

刘思隆蹲下来，看着那滴水晶莹剔透地从铜管口坠下去，赞道：“这个好。当时在燃烧海，为抢半口水，人都疯了。”

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射中了”，紧接着是几个人咚咚咚跑过去的脚步声。众人涌上甲板，看见两个水兵正趴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长钩往外探。海面上，一条剑鱼正侧翻在浪花里，剑形上颚还在拼命甩动，左眼窝里深深插着一支箭矢，箭杆上的白羽被海水浸得湿透。几个水兵七手八脚地把长钩探下去，钩住剑鱼的鳃盖，合力将它拖上甲板。

吴闵兰站在艉楼栏杆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猎弓。她用猎刀刀背在剑鱼脑门上敲了一下，鱼不再挣扎。

曹兴从艉楼下来，蹲在剑鱼旁边用手量了量它的身长，又掰开鳃盖看了看里面鲜红的鳃丝。

“把鱼处理一下——肉切块腌制，鱼油单独刮下来，装进罐子里存着，骨头扔掉。”他说完正要站起来，阿芷端着木瓜炖鱼的陶罐从厨房里走出来，尖起脆爽的嗓子喊：“等一下，等一下”。她把陶罐往甲板上一搁，蹲下去翻了翻剑鱼的骨架。

“骨头不能扔——剑鱼骨能入药，壮骨去湿，磨成粉跟牡蛎壳粉一起调，治风湿比什么药都好使。”

曹兴哦了一声，然后朝旁边等着收拾鱼的水兵一摆手。“骨头处理好，给阿芷姑娘送去。”

剑鱼的鱼头被剁下来，洗干净，挂在艉楼底下墙壁上，当做辟邪的船饰。吴闵兰蹲在鱼头旁边，用猎刀刀尖在鱼头骨上刻了一个极小的箭矢标记，站起来时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旁边一个水兵朝她做了个拉弓的手势：“闵兰姑娘的箭比鱼还快。以后叫你箭鱼侠。”

吴闵兰把猎弓收回肩上，转身走了，也没否定这个绰号。

入夜之后，海面变得平静了许多。曹兴用牵星板测过北辰星出地高度，核对针路簿上的记录，确认船位已进入吕宋北部水域。

阿帕里港的灯火从海平线那头透出来，起初只是极淡的一抹橙黄，随着浮光远号逐渐靠近，港口的轮廓在夜色里变得清晰起来。码头边泊着十余艘商船，桅杆上挂着各色旗号——暹罗的、渤泥的、占城的，还有几艘天方三角帆船。但有一艘船格外扎眼：船头雕着大明朝贡的麒麟纹，船身比周围商船大了整整一圈，桅杆上悬着已经褪色的官旗，船上一盏灯都没亮，就那么黑漆漆地泊在码头边缘，无人问津——那是吕宋的朝贡船。

曹兴带了三个水兵乘小艇上岸采买补给。张远杰、汉度娅、刘思隆和阿芷下了船，步行前往港口官署。吴闵兰留在船上，和留守的水兵们在甲板上切磋武艺。

港口官署的办事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吕宋诸岛的水路图，桌上堆着几摞落满灰尘的册子。当值的是一个瘦削文官，自称郑主簿，听说大明特使来调研，先愣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把册子翻开，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页给他们看。

“南边来的贸易船，这几个月明显少了，香料类的几乎是断崖式下滑。”他把一本进出口货物登记簿摊在桌上，“南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往年这个时候，香料群岛的丁香、肉豆蔻早都过来了，今年到现在还没有，来的还都是些小宗。”

郑主簿又补了一句：“不瞒几位大人，吕宋朝贡那条船在码头上泊了快两个月了。本来年初就要去大明的，可宫里说最近海上不太平，贡船不敢贸然出航。”

正说着，传信兵快步走进来，说港督有请。郑主簿赶紧合上册子，亲自引路。从官署到港督官邸要沿着海岩上方的石阶往上走一段，官邸建在港口东侧的一片海岩高地上，居高临下，能俯瞰整个阿帕里港的全貌——码头上那些商船桅杆的灯火在海面上倒映成一片碎金，更远处，浮光远号的轮廓静静地泊在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