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陆嘉禾提议去花园喝茶。

她晃着红酒杯，冲我抬下巴：“温小姐，穷人谈恋爱，一年得花多少啊？说来听听，我好奇。”

宋雅掩着嘴笑。

陆时宴在我身侧小声说：“她就这样，你随便说说。”

我看着他。

“学费四年，两万。”

“房租三年，四万三。”

“他说爷爷看病，前后转了三万六。”

爷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手机、电脑、球鞋、生日、纪念日......”

我一样一样往下报，像在奶茶店报单。

“一共十八万七千四。”

陆嘉禾噗嗤笑出声：“十八万？还不够我买个包的配货。”

满花园哄笑。

陆时宴也笑了，揽着我的肩冲大家摆手：“别笑了，她傻，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全给我了。”

他说“傻”的时候，语气很骄傲。

像在展示一件来之不易的藏品。

“念念，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程朗举着平板走过来，把画面投上了花园的白墙。

标题是《她爱我的第一千四百六十天》。

陆时宴握着我的手：“我偷偷拍的，想记住你为我吃的每一份苦。”

第一段，我蹲在奶茶店后门啃冷馒头。

第二段，冬天我骑电动车送他去考试，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第三段，我在出租屋里一枚一枚数硬币，数到一半，捂着脸哭了。

那天我以为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陆太太抹了抹眼角：“这孩子，真是实心眼。”

画面一转，是去年冬天的医院走廊。

外婆走的那晚，我蹲在墙角，哭到干呕。

那天陆时宴在电话里说，他在工地加夜班，赶不过来。

镜头架在走廊尽头，稳稳当当，拍了足足三分钟。

有人感叹：“这段好有感染力。”

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陆时宴跟了过来，在拐角拉住我：“哭了？感动傻了吧。”

“外婆走那晚，你在哪？”

他想都没想：“工地啊。那段是程朗路过拍的，我后来看了，心疼得一宿没睡。”

那年冬天，程朗在三百公里外的老家过年。

他那条朋友圈，我点过赞。

能把镜头架得那么稳的，只有一直守在那儿的人。

“时宴。”我看着他，“你还有没有一句实话，想跟我说？”

他捧着我的脸，吻了吻我的眼皮。

“有。我爱你，这句最真。”

我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嘴唇。

这句话，四年里他说过很多遍。

今晚终于听清了，是假的。

回到花园，灯全亮了。

陆时宴单膝跪在我面前，打开那个红色绒布盒。

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圈，镶着一颗小小的玻璃钻。

“念念，我穷，只买得起这个。”

“你愿意嫁给我吗？”

宋雅托着腮，左手的钻石一闪一闪。

程朗带头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二楼书房的窗户开着，管家捧着红木盒子，站在窗边。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我。

“丫头，我就问一句。”

“他要是穷一辈子，你还跟吗？”

满园子的人都在等。

陆时宴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在等我说“跟”。

四年前的夏天，他在奶茶店门口淋着雨，问我能不能借他一把伞。

我把伞给了他，自己冒雨跑回了宿舍。

那时候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能给的都给他。

我伸手合上那个盒子，放回他掌心。

“爷爷，我不跟了。”

花园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陆时宴脸上的笑还挂着，像没听懂。

“念念，你说什么？”

“陆时宴，我毕业了。”

我朝爷爷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身后炸开了锅。

陆嘉禾尖声笑：“五百万不要，原来是嫌他穷一辈子啊！”

陆时宴追了两步，又停住，冲满园子的人笑：“她累了，闹脾气，没事。”

他压低声音，朝我背后说：“温念，出了这个门，你想清楚。”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二楼书房的窗户关上了。

下山的路没有灯。

我走得很慢，帆布鞋后跟的血黏在了袜子上。

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宴：“嫌我穷就直说，明天来认个错，我当没发生过。”

他到现在都以为，我是被一个“穷”字吓跑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边角已经被我捏软了。

我拨出那串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想好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

“我想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一声。

“这句话，我等了你四年。”

山脚下，一排车灯同时亮起，把整条山路照得通明。

他说穷的跑不掉。

可他忘了，穷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也就什么都不用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