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为帝国流过血

“先印五百本，劳烦先生算算，连着送出去，要多少钱。”

鬼子六将桌上的茶杯往边上挪了挪，又将自己的心血朝佐久间面前一推，指了指封面，特意交代名字不能印小。

文章可以挤一挤，名字不行。

美国总统的名字印错了不要紧，黑田六郎四个字得印对。

佐久间拿笔记下，没急着算钱，先问他准备往哪里送。

东京办小杂志的人，想要将册子递到有身份的人手里，少不得就得找关系，递帖子，求个认得机关的人替自己说话，要不然稿子印得再好，也只能搁在书店里等客人。

佐久间找的是这家料理店的东家宫泽。

宫泽认得几个军官，有人来这里吃饭，佐久间便能陪着说说话，遇着好说话的，还能请人给杂志写两笔。

至于写的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名字和职务。

同样一本杂志，封面上多几个有身份的人，卖的时候便好开价，登广告的人也愿意多给些钱。

说到底，都是生意。

佐久间同宫泽也属于互惠互利，军官们的文章替杂志撑门面，杂志替料理店介绍客人，如此佐久间挣钱，宫泽也挣钱，双方各取所需，合作下来倒也融洽。

这会宫泽不在店里。

佐久间既不敢答应一定能递到哪位将军手上，又不愿意直接推掉生意，便把有几处可以送、有几处需要另外找人的事情，同鬼子六说了说。

鬼子六听得仔细。

他前世在单位待过，知道门口收东西的人同里头看东西的人，往往不是一回事。

册子送到了门口，不能算送到了将军手里。

让人顺手拿去垫桌腿，那不是白替美国人忙活么。

所以他要的，除了印出来，还有送到能替他说话的人跟前。

佐久间点了点头，又翻了翻稿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文章看着倒是热闹，可如今东北的事情还没料理完，中日两边僵着，机关里谈来谈去，谈的也是眼前这些事。

黑田六郎忽然要打美国，一打还要打到人家首都，未免跨得太远。

有些军官兴许爱看，有些人却未必肯收，真个有人问自己杂志为什么登这种东西，他又该怎么说？

“黑田君，文章是好文章，写得也有气势，只是我这家杂志小，认得的人有限，若没送到合适的人手里，反倒耽误了你的事情。”

佐久间不想把话说死，委婉表示他能力有限，可以替他印，但介绍的事情，最好另请高明。

“先生，咱们就别绕了，说吧，多少才肯替我办。”

鬼子六前世也是接待过来访群众的，看人看事特别准，打这编辑说头一句时，就知道他什么心思。

有人不愿意干，有人不愿意白干，得分清楚。

佐久间要真不愿意干，价目表便不会拿出来。

对于现在的鬼子六而言，时间才是金钱。

七天。

等复核名单定了，他再写十篇，能不能当军官不知道，倒是可以带去营房，替老兵写家信。

那可太屈才了。

他要写的是将军，不是哪个老兵家里少喂了一头猪。

一句话，开价。

人家话说到这份上，佐久间也只能本着生意人的本分报个数，印刷、纸张、装订、送册子，各写一笔，最后合起来。

“若五百本都由我安排，至少三百圆。”

这价码是建立在他不愿多费事的基础上的，毕竟黑田六郎既要快，又要有人看，不能按普通印册子的价钱算。

“什么？三百！你还不如抢去呢！”

鬼子六还没表示，松田已经将价目表拿了过去。

他家做买卖，印货单、印广告，都得跟印刷的人打交道，哪里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算。

稿子是现成的，图也没有，封面只几个字，又不用给美国总统镶金边，凭什么要三百？

正常有人给杂志写稿，杂志还得给钱。

黑田这情况特殊，没名气，让佐久间倒给钱不现实，可也不至于收三百啊！

“咱们去别家，他这纸是拿美国钞票做的么？”

松田把价目表一放，又将自己的包抱了起来。

鬼子六这边也气。

来前他打听过，印册子的钱加上找人送，估摸一百多便能成，哪知道编辑开口就是三百，比预计多了一大截，实在叫人无法接受。

他父亲要是知道这三百拿去印了纸，能活活掐死他。

就是一百多，其实也够呛。

鬼子六带出来的那点钱，只够先给个定钱，余下的，他准备跟两个姐姐凑一凑，再拿家里的东西抵押一些。

祖父的刀不能卖，可以当。

勋章不能卖，也可以当。

卖了，东西就没了，当了，东西还在，只不过暂时不在黑田家。

有区别。

老家伙若非说没区别，鬼子六也有话讲，那他以前拿家里的东西抵酒账，又算怎么回事？

只许他借，不许儿子借，没有这个道理。

从事情怎么做，到钱从哪里来，鬼子六原本都想好了。

等册子印了，送了，将军看乐了，学校的事情压下来了，他穿上军官的衣服，还怕还不了这点钱？

想法是好的，两个姐姐待他也是真好，不怕她们不帮忙。

问题是人家现在要三百。

计划中的钱全部到位，也差着不少。

佐久间见他不说话，又听松田说得难听，也怕这两个学生回头去找宫泽埋怨，便拿起价目表，一项项解释。

普通印刷可以等，他这份却等不了，得让印刷所把别的活往后排，人家工人多干活，总得给些钱。

送到书店容易，送到军官面前，却得请人带话，路费、招待，哪样都不能省。

另外一个原因，佐久间没好意思讲。

这册子真能卖出去多少，他也没底，赔钱的事情，不能让杂志来担。

“黑田君真心想办，我也给个实价，最少二百六十圆。”

佐久间自个降了四十，多少算给双方一个台阶。

松田仍觉得贵，拿着包站了起来，准备先走，省得鬼子六真答应，回头又盯上自己。

鬼子六却把报价单拿过来，逐项看完，伸手在送册子的那一项点了点。

“这里头有几处，先生已经认得人？”

佐久间说了几处，有两处能自己送进去，另外几处得请人。

鬼子六又问最先能送到哪天，听说交了定钱便可以先排印，样本出来就能先送，这才放下纸。

两百六十虽贵，总比花一百多，买五百本自己回家慢慢看强。

“二百六十就二百六十，你先把样本的事情安排上，明天我拿钱过来。”

鬼子六将钱袋解开，数出定钱放到桌上，又叫佐久间写个收条，把样本和送册子的事情一并记明白。

这回不是白问价。

佐久间见钱到了手里，办事也痛快了，收条写好，还将可以先送的两处列在背面，让他拿回去看。

鬼子六收好纸，把稿子留给编辑，只拿回那几张剪报，转身出了料理店。

松田赶紧跟上，路上却是喋喋不休。

“咱还是别印了吧，二百六十呢，到哪弄这笔钱？”

“你家有些东西可不能动，你父亲上回还说，再少一样，他就去当铺门口堵你。”

鬼子六没停步，盘算的是哪家当铺不在老家伙喝酒的路上。

二百六十其实还是贵了，但物有所值，一想到保住毕业资格后的回报，他砸锅卖铁也要把这笔钱落实。

怎么落实？

两个姐姐外加祖父的刀，先凑一凑，当铺若不肯给够，他还有后手，家里的房契总还能想些办法。

反正这钱必须筹起来。

代价嘛，大不了让父亲再揍一顿。

退一万步讲，老家伙将来两腿一蹬，家里东西都是他的，如今不过提前用一些，有什么大不了。

一路，当真是归心似箭，偷心也似箭。

到了家门口，松田还在劝，听得鬼子六脑袋都大了，便将剪报卷起来，轻轻敲了敲这位同学抱着的包。

“你不跟老家伙说，他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怎么晓得？”

松田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倒没急着告状，只说旧账还没还，自己不能再借。

鬼子六也没非要他借，只把佐久间的收条背面亮出来，让他看看能往哪儿送。

松田读完那两处名字，又将收条正面翻过来，确认定钱确实给了，才把纸还回去。

他这位同学，以前只晓得吃饭，如今倒真开始办事了。

至于能不能办成，先看明天的钱。

两人正准备进门，院子里却传来脚步声，继而门被拉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拿着帽子，急匆匆出现在鬼子六面前。

老头正是他爹黑田茂。

没等儿子开口，他便抓住鬼子六的胳膊，往外拉。

“跟我去学校！”

鬼子六一听，先将收条往兜里塞牢，免得老家伙瞧见上头的数目，再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退学的通知，他早知道了，七天后复核，今天也已找着门路，有什么可急的？

“我去找了三浦，他说让等，到时一并处理！”

黑田茂跑了这么点路，已经气喘吁吁，手里却还捏着祖父的照片。

鬼子六瞧见那照片，便知道老家伙又拿祖宗去说事了。

祖宗真要管用，他何至于花钱印册子。

“等就等，明天我还有事情要办。”

鬼子六没准备耽误筹钱，先往院子里瞧，想看看老家伙是不是把柜子锁了。

父亲却不肯松手，又把三浦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连材料都没看，就叫我拿回去，说毕业看成绩，不能看祖父！”

黑田茂气得将照片举到儿子眼前，叫他自己看看，这上头的军装、勋章，哪一样不是黑田家的功劳。

为了叫三浦看清，他还特意把照片上的灰擦了，擦完送过去，人家竟连拿起来都不肯。

这不是瞧不起他，是瞧不起祖父。

鬼子六将照片接住，没叫他再往自己脑门上拍。

“我黑田家可是军人之家，你祖父为帝国立过功，你爹我也为帝国流过血，他们怎么能这么待你！”

黑田茂越说越气，恨不得当场拿刀去学校讲理。

鬼子六却将那照片夹进剪报，腾出一只手，替他把帽子戴好。

材料不肯收，得问清楚谁能收，去了也不能光讲祖父。

“走吧，先把三浦那几句话问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