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太监把我从屏风后拖了出来。

斗篷还罩在头上，嘴里的帕子堵得我喘不上气。

他们一路把我拖进院子，脸朝下按在了长凳上。

斗篷被掀开一角，剪烂的短发乱糟糟糊了满脸。

我透过头发缝往外看。

皇帝坐在廊下，背对着我。

他握着温嫔的手，一叠声地吩咐：

“快，给温嫔请脉。”

周太医跪在旁边搭了半天脉，汗珠子一颗颗往下砸。

“回皇上，娘娘受了惊，好在胎气稳固。”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宫里多少年没添过孩子了，朕就盼着这一个。”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越盼着这个孩子，就越不会回头看我。

温嫔偎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开口：

“皇上，安答应年纪还小，许是一时糊涂。”

“要不，就饶她一命吧？”

皇帝握紧了她的手。

“你就是心太软。”

“她都敢拿麝香害你，你还替她求情？”

温嫔低头抹泪，眼尾却往我这边一挑，满是得意。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

“臣妾只是怕她临死还要咒臣妾。”

“方才她写的那张字，臣妾看都不敢看，已经烧了。”

皇帝脸色一沉。

“写了什么？”

温嫔咬着唇，像是吓坏了。

“她说，她是太后。”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心口狂跳，拼命往前拱，喉咙里呜呜作响。

皇帝却冷笑了一声。

“母后的信昨日才到，说还要在行宫再养半个月。”

“一个答应，也敢冒充太后？”

“罪加一等，再加二十板。”

我浑身发冷。

那封信是我亲手写的。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特意骗他说要晚些回来。

如今这个惊喜，成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温嫔从皇帝怀里起身，柔柔弱弱地说：

“臣妾想送送她。”

皇帝叹了口气，摆摆手。

她走到长凳边，弯下腰，替我拨开脸上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话却贴着我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往里钻：

“看见了吗？他连头都懒得回。”

“你喊破喉咙说自己是太后，他也只当你是个笑话。”

她直起身，顺手往行刑太监手里塞了一把金瓜子。

“往腰上打，打实了，别让安答应受罪太久。”

行刑太监攥紧金瓜子，冲她点了点头。

我拼命扭动，一点点把嘴里的帕子往外顶。

帕子终于掉在地上，我哭着喊出了声：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嗓子早在雨里唱哑了，这一声喊出来，沙得像破锣。

皇帝侧过半张脸，扫了一眼凳子上那团乱发，又转了回去。

“一个答应，也配让朕看？”

“打。”

这一个字，比石板上的积水还凉。

我病着那半年，他一天三封信送到行宫，问我药苦不苦，夜里睡得好不好，糖够不够吃。

如今我就趴在他十步之外，他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先帝让他把我宠到老。

他倒好，亲口要打死我。

板子高高扬起。

温嫔重新偎回皇帝怀里，冲我弯了弯嘴角，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全书完。

第一板砸在腰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整个人一缩，从长凳上滚了下去，摔在青石板上。

袖子里那半个兔子糖人掉了出来，骨碌碌滚过石板，一直滚到皇帝的靴尖前。

温嫔脸色一变，抢先伸手去捡。

“皇上，这是她害臣妾的脏东西，别污了您的眼。”

皇帝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他盯着那只缺了半个脑袋的兔子，一动不动。

这样的兔子糖人，御膳房只给一个人做。

是他亲口吩咐的，要用最好的饴糖，两只耳朵捏得一长一短。

我在行宫那半年，快马一天送一只，从没断过。

皇帝慢慢弯下腰，把糖人捡了起来。

他的手指，竟在发抖。

温嫔还在催：

“皇上，接着打呀，才一板呢。”

行刑太监举着板子，看看温嫔，又看看皇帝，悬在半空不敢落。

皇帝谁也没理。

他攥着那半只兔子，一寸一寸转过身，看向趴在地上的我。

剪烂的短发底下，是一张哭花的脸，半边印着巴掌印，嘴角还粘着一点糖渣。

我一边打嗝，一边冲他伸出手。

“疼......”

啪嗒一声，糖人从他指间掉在地上。

皇帝猛地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张了几次嘴，嗓子都劈了：

“母......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