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只有一瞬。

风从耳边刮过去，出租屋里的机油和松香味，眨眼就被一股铁锈味的寒气冲没了。

【00:04:99】

脚底踏上石板。

陆燃膝盖顺势一弯，把下坠的冲劲卸进腿里。

他抬头，整个顶层泛着一层血光。

立柱和石壁上爬满深紫符文，一圈套着一圈，还在慢慢蠕动。

果然不出他所料，四十天的时间，人家把这儿改成了牢笼。

王座前，一个女人猛地抬起头。

夜澜斜靠着王座扶手，墨发被阵里的气浪掀乱，脸色白得透明，左眼下的泪痣红得扎眼。

失去怀表第四十天。

她又熬了四天没合眼。

阵眼中央的空间撕开时，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人类。

少年个子挺拔，穿着一件裁剪古怪的深灰短衣，碎发底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下颌绷得很紧。

他一落地，一股活人的热气就扑了过来。

还有心跳。

四天前，就是这道心跳隔着界壁撞进她的神识，压住了她胃里绞了三十六天的寒蚀。

“是你......”

夜澜嘴唇发颤。

搭在扶手上的五指一根根收紧，指甲刮过黑石，留下几道白痕。

【00:03:80】

陆燃只扫了她一眼。

女人脸色发白，嘴角挂着血，坐在原处动不了。

伤得不轻。

他的视线立刻落到地上。

紫檀长桌碎成几截，黑铁书架塌了半边。

散落的灵宝外头都裹着一层黑雾，雾里有细线在游，碰一下就得掉块肉。

王座左手边三步远，一根黑曜石石柱顶上，放着一只垫暗红丝绒的方盘。

盘里斜躺着一方金印。

龙钮，钮下嵌着一颗鸽血色宝石，印身刻满他看不懂的古老图腾。

金印外头没裹黑雾。

巴掌大小，单手能握。

【00:02:40】

实心纯金，这个个头少说三四斤。

再加上这身老工艺，送到识货的古玩行里，价钱能比金价翻出好几倍。

防空储备库的六万八千块定金，还有后头的设备钱，全在这一块里了。

“就你了。”

陆燃蹬地扑了出去。

这一扑，把夜澜惊醒了。

“放肆！”

她右手并指，凌空一划。

数百道影刃从虚空里成形，刃口带着能切开重甲的寒气，罩向少年全身要害。

出手全凭本能。

影刃离少年咽喉还剩半尺，夜澜心口猛地一抽。

他只是个凡人。

他身上连一层护体灵罡都没有，余波擦过去半寸，这具身子就得四分五裂。

他死了，这道心跳也就停了。

“收！”

夜澜左手往后一抓，硬生生把放出去的影刃往回扯。

两股灵力在经络里对撞，反震顺着左臂一路冲进心脉。

半空的影刃扭了几下，散成一片黑烟。

夜澜喉头一甜，连退两步，嘴角又溢出一缕血。

【00:01:50】

陆燃没搞懂对方怎么又要杀他，又不杀他的。

趁着这个机会，他连忙左手扣死了扳机。

咔嗒。

开关接通。

两组电容里存着的几千伏电，一下子全灌进四根闪光灯管。

轰！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塔顶炸开。

黑了几百年的大殿，一下子白得看不见边。

刚散开的黑烟碰上强光，滋滋作响，大片大片地蒸发掉。

“啊！”

夜澜的视线还钉在少年心口，正面撞上了这道白光。

眼前只剩一片刺痛的白。

她抬手挡住眼睛，身上勉强聚起的护体气场跟着散了。

【00:00:80】

陆燃扣扳机前就闭死了眼。

他借着前冲的势头贴地一滑，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金印，装进怀里。

金印冰凉，压手。

重量没估算错误。

【00:00:00】

又一次。

他身后的空间塌了下去，一股拉力拽着他往后倒飞。

夜澜催动本命灵血冲刷眼眶，泪水混着血丝往下淌。

等视野恢复的时候，她只看见一道正在合拢的裂口。

少年没了。

石柱顶上的丝绒方盘空着。

她平日签法主诏令用的龙钮私印，也被顺手抄走了。

塔顶只剩一点少年留下的汗味和松香味，被寒风吹得越来越淡。

“小贼！”

夜澜捂住绞痛的胃，牙关咬得死紧。

四壁的符文跟着她一起震动起来。

“偷了本座的表，又抢本座的印，还敢拿这种东西晃本座的眼睛。”

“我要弄死你......”

她五指一合。

影刃从四面八方卷过残存的石柱，碎石落了一地。

......

同一时间，街角那辆全封闭通信车里，主屏幕猛地响起一声蜂鸣。

“姜组！出事了！”

监控屏前的技术员一下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姜岚把纸杯咖啡往台面上一放，起身撑到控制台前。

右腕还使不上劲，她换了左手。

“什么情况？”

“屋里的探测器，捕捉不到声音了！”

技术员盯着热成像的画面，额头见了汗。

“刚才人还在屋里好好的，一步都没挪，突然就没了！”

“门窗呢？”

“门没开过，窗台上装的感应器也没被碰过。人就这么从屋里没了。”

副官脸色发白：“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用了什么隐形装备？”

“先别下结论。”姜岚盯着屏幕右上角的计时，“看秒数。”

一秒。

两秒。

三秒。

车厢里没人出声。

第五秒刚跳出来，几块屏幕同时花了一下。

热成像上，空荡荡的单人床上凭空多出一个人影，重重砸在床板上。

“回来了！”技术员倒抽一口凉气。

“让水塔上的镜头拉到最近。”姜岚语速很快，“我要看他现在什么状态。”

画面迅速放大，从旧窗帘的缝隙里锁住了床头的人影。

少年翻身坐起，额头全是冷汗，身上冒着一层白气，像刚从冷库里出来。

他肩背还绷着，是刚落地没缓过来的架势。

姜岚的视线落到他右手上，停住了。

他手里多了一方金印，印顶盘着一条龙。

隔着几百米的镜头，金光照样压得住画面。

五秒前，他手里明明只有自制的那个握把。

副官的声音发颤：“姜组，凭空消失五秒，回来手里多了一块金子......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姜岚左手的指尖慢慢扣紧了金属台面。

“两界穿梭。”

她盯着屏幕里少年平静的侧脸。

“他手里，有一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说完，她伸手按下回放，把床上空掉的五秒从头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