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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边关到京城,三千二百里。
我没有钱,没有路引,肋下断了一根骨头,用布条捆着。
走一步,疼一步。
到了驿站,我把身上剩的半吊钱递过去,“小哥,求一碗热水。”
驿卒看了一眼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印信。”
我摇摇头。
他把门关上了,隔着一层木板说。
“如今的世道,没印信的就是流人。”
半晌,他扔出来一个锈了的水壶和一个火折子。
“你自个儿拿去吧,莫要来找我。”
我把水壶捡起来,壶壁上破了个小洞,但不碍事。
我去破庙里找了个挡风的地方,捡来干柴烧了水。
就着温火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我瞧见婆母的样子。
她站在我面前,嘴角带血。
“折玉!快跑!”
霎那间婆母又变成了嫂嫂,
“折玉,带着安哥儿走!”
没走掉。
我眼角落下泪来。
我在破庙里烧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起来,人还是站不稳。
可不能再躺了。
躺下去,就真的没人替陆家说话。
破庙里还有一个乞婆。
她分了我半块饼,问我。
“你从哪儿来?”
“从边关来的流民。”
她叹了口气。
我沿路讨过饭,被人赶过,被狗追过,在一辆拉煤的车上躲过一夜。
有人问我是谁,我就说我是流民。
嫁进陆家时,我就是孤儿。
陆家已经没了。
我不是流民还能是什么?
没有人再问第二句。
我在一个渡口的草垛里睡过。
天没亮就被撵起来,管事的说,没有路引的不能上船。
我绕了三十里过河。
水凉,腿泡得没了知觉。
是走到对岸才觉得疼的。
包袱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木匣和两截纸。
过关卡的时候,我把纸卷起来,塞进捆肋骨的布条里。
搜身的人摸到硬的地方,我说是断骨。
他们信了。
走到第六十天,我在驿道边看见一辆北上的囚车。
车走得很慢。
车里锁着一个人,头发白了,腕上系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
陆。
我追上去,跑了两里地。
押车的兵把枪一横,把我推倒在雪里。
我趴在雪地上,看那辆车往北走。
车走过的地方,雪被压出一道很深的辙。
我问押车的兵:“车上是谁。”
他不看我,只说:“往北的。”
“北边是边关。”
“那就往边关。”
那辆车走远了。
后来我才知道,车上那个老人,是替我们陆家看坟的。
那天夜里,我在驿站外的废纸堆里翻到半截黄纸。
它跟老周头给我的那半截,是一张纸撕开的。
拼在一起,能看见一个印的边角。
我把两截纸叠好,连同那个小木匣,用布包上,揣在怀里。
一路打听,我得到的消息零碎。
有人说陆家军解散了,各回各家。
有人说陆将军立了大功,要留在京里做官。
也有人说,陆家的事,京里半个字都不许提。
我觉得很奇怪,陆家不是没了吗?陆将军又是谁?
我在城门外的墙根下坐过一整夜。
那天风大,我把手脚缩在怀里,数着墙上的告示,一张一张数过去。
数到天亮,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能等谁替我说话。
我要自己说。
我不敢问人陆家还有没有人。
我怕听见那两个字。
进京那天,我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
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还很新。
我认得的字不多,一个一个往下看。
看到中间那一段,看见了陆家。
陆家两个字后面,写着四个字。
已正法。
我站在告示底下,站到天黑。
看告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指着那四个字念出来,念得又快又随便,像在念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们念的那四个字,是我全家的命。
我在那面墙底下站着,想起公公的帽子。
他进城的时候总戴一顶旧的,帽檐磨破了。
他说新帽子硌头。
以后没有人再替他记这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