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饭店的大堂，亮得能晃瞎我的眼。

头顶上的西洋大吊灯跟不要钱似的，

照得地上那层厚厚的地毯都在反光。

我带着苏平和小影，像三只鹌鹑一样缩在柱子后头。

来这儿不为别的，就为了等赵干事高兴。

他答应过只要今天募捐大会顺顺当当，

就把那三十块大洋的欠条当面撕给我们。

“各位租界来的绅士，大报的记者朋友们！”

大厅正中央，赵干事穿着挺括的西装，

红光满面地扯着嗓子。

“我们救济会，把大伙儿捐的每一卷洋纱布，

都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伤兵的腿上！”

台底下，那些洋人和记者纷纷鼓起掌来。

赵干事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两个狗腿子立刻扯下了一块红绸子。

红绸子底下，是装裱在木板上的一张大相纸。

相纸洗得又大又亮。

原本铁柱靠着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

只有一团曝光过度的白光。

我紧张得直搓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行吗？

小影说没过定影水的相纸见光就变黑，

可现在上头明明白得像张纸。

“咔嚓！咔嚓！”

记者们举起带大喇叭的照相机，

镁光灯“砰砰”地直闪，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白烟。

第一轮镁光灯闪完，照片还是白的。

我心里一沉，正想骂死丫头净吹牛。

可小影踮着脚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不对劲，你们看照片左边！”

突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公报记者喊了一嗓子。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我也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一瞅，

只觉得头皮猛地一麻。

刚才还是一片亮白的地方，

在几十台镁光灯的高温暴晒下，没定影的药水起了反应。

相纸上像泛起了霉斑，

一点点透出紫黑色的底色。

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像是有冤魂从相纸底子里爬了出来，硬生生地往外渗！

先是半个瘦骨嶙峋的身子，

接着是一条耷拉着的断腿。

那腿上根本没有什么洋纱布。

光影交错间，那烂得见骨头的惨状，

在放大的相纸上看着比真人都瘆人！

铁柱的影子，竟然在洋人的眼皮子底下，

活生生地“黑”了回来！

“我的上帝啊！他们根本没发药！”

一个洋人神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照片是用药水漂白过的伪造品！

救济会在贪污物资！”

那个大公报记者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举起相机对着大照片就是一顿狂拍。

“别拍了！不许拍！这相纸受潮了！”

赵干事脸上的红光瞬间褪了个干净，

白得像个死人。

他慌乱地挥舞着胳膊想去挡镜头，

却被几个愤怒的记者一把推开。

“赵干事，请问这腿上的烂疮是怎么回事？”

“募捐的洋纱布是不是被你们拉去黑市卖了？”

话筒和本子差点戳进赵干事的鼻孔里。

两个狗腿子想上去抢照片，

却被几个洋人保镖一脚踹翻在地。

整个国际饭店的大厅，彻底炸了锅。

我躲在柱子后头，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赵干事，

心里那股憋了三天的恶气，顺着天灵盖冲了出去。

痛快得我想大叫！

活该！让你吞伤兵的救命药！让你骂我们下贱！

苏平也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只有小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像是在看一出早就排练好的戏。

可就在这时，被记者逼得退到墙角的赵干事，

猛地抬起了头。

他在人群的缝隙里，一眼就扫到了柱子后头的我们。

那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就像是被逼上绝路的饿狼。

他死死地盯着我。

隔着几十号人，用口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你们，死定了。”

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