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那扇破木门吱呀作响。

苏平在红灯泡底下举着剪子，手抖得像筛糠。

我在外头借着路灯光，把烂账本翻得哗啦响，满脑子都是那三十块大洋。

“爹，你这一剪子下去，咱们家才真是没活路了。”

小影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心里一惊，赶紧撂下账本凑过去。

这丫头从小在显影水里泡大，眼睛毒得很。

只见她踮着脚，把那半张底片迎着红灯泡举起来。

“赵叔让你裁掉左边，可这照片光影是连着的。”

小影指着底片上的一处暗影。

“左边的人一裁，右边洋人牧师的影子就悬空了。”

“洋人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是拼凑的假货。”

苏平手里的剪子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惊。

这丫头才十四岁，看光影的本事，竟比她洗了半辈子照片的爹还准。

可现在是显摆本事的时候吗？

“看出来又怎么着？”

我一把推开暗房门，没好气地骂道。

“洋人不捐钱是小事，不按姓赵的吩咐裁，他明天就能找巡捕房封了咱们的铺子！”

小影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娘，洋人不捐钱是小事，可照片上的人是要命的。”

她把底片怼到我眼前，指甲点着左边边缘那个模糊的人影。

“你看仔细了，这是谁？”

我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接过底片，凑到外间昏黄的灯泡底下一瞅。

这一瞅，我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子凉气，连头皮都炸了。

照片边缘那个靠在墙根底下、瘦脱相的人，分明是前街刚退下来的伤兵铁柱！

铁柱那条腿被炮弹削去一大块肉。

昨天他娘还跪在街口磕头讨偏方，说伤口烂得生蛆，连条干净的裹腿布都买不起。

可救济会的报纸上明明吹得天花乱坠，说洋纱布早发到每一个伤兵手里了。

“铁柱哥腿上，根本没缠赵叔说的洋纱布。”

小影的声音很轻，却像个炸雷在我耳边响。

“他让裁掉这半边，是因为这照片一旦登出去，全上海滩都会知道救济物资没发下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串起来了。

怪不得！

前天晚上，我躲在码头后巷捡烂菜叶子，看见赵干事的小舅子正往红十字木箱里塞青砖。

我当时还当他们是在倒腾走私烟土。

搞半天，这帮畜生是把伤兵的救命药给吞了，拿黑市换成了金条！

这哪里是修照片？

这分明是让我们帮着掩盖贪污军需的杀头大罪！

苏平吓得手一哆嗦，剪子“吧嗒”掉在地上。

“素、素素啊......”

他舌头都打结了。

“这可怎么弄？咱们这不是掉进贼窝了吗？”

我浑身抖得像筛糠，手心冷汗把底片都捏湿了。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官爷，拿我们这种底层小民当夜壶。

用完了，肯定得一脚踹碎了灭口啊！

“闭嘴！”

我猛地转过身，一把死死捂住小影的嘴，带着变调的哭腔低吼。

“这话要是传出去半个字，咱们明早就得被沉黄浦江！”

小影被捂得喘不过气，却还倔强地瞪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我看着她那副不知死活的倔脾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世道吃人，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

你眼睛再毒，看破了这天大的谎言又能怎么样？

咱们这种命如草芥的人，知道了这种脏事，就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

“听着，今晚这事，就当没看见！”

我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苏平。

“药水抹不干净就用刀片刮！刮破了就说是老鼠咬的！”

“总之，绝不能让姓赵的看出咱们知道了底细！”

窗外的北风凄厉地呼啸着。

糊在窗户上的那些破收据，被风撕扯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冤魂在拍打窗棂。

我死死盯着那盆发臭的显影水，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能瞒得过去吗？

明天早上赵干事来拿照片，只要稍微看出点破绽。

我们这一家子，还能见到明晚的月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