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帐外便响起了沉重的木料撞击声。

那是棺木落地的声响。

我掀起帐帘一角，看见几个军士正将一口黑漆漆的柏木棺材抬进偏帐。

沈韶安负手立在院中，一身暗紫色的长袍，神情肃穆。

他身旁站着军中的陈医官。

“将军，这药粉服下后，呼吸脉搏皆止，状若悬绝，但只能维持四十八个时辰。”

陈医官低声禀报。

“北境监军查验极为苛刻，若是只凭面色和脉搏，恐难瞒过那些老太监的眼睛。”

沈韶安皱了皱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陈医官指了指身后亲兵手里拎着的麻袋。

“必须有腐尸之气。”

“下官特意让人在营外死水沟里捞了几条烂透的死鱼，用香囊裹了放在棺底。”

“腐鱼之腥臭，混在尸气中，足以以假乱真。”

“只是......这样委屈了夫人。”

沈韶安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隔着晨雾朝我的营帐看了一眼，神色淡淡的。

“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江南水乡养人，等她到了临安，多泡几次花瓣浴，这股气味自然就散了。”

我站在帐帘后，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透。

死鱼？

我自幼长在太湖边，嗅觉比常人敏锐数倍，连井水泛起一丝泥腥味都要泛恶心。

刚到边关时，厨房做羊肉汤不小心沾了一点内脏的腥膻，我便吐得三日吃不下饭。

那时沈韶安满脸自责，亲手把那个厨子轰出了军营，还特意命人从千里之外运来活鱼，只为了让我喝上一口清甜的鲜鱼汤。

如今，他却要我躺在发臭发烂的死鱼堆里。

“姐姐起得真早。”

容芷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织锦襦裙，那是上个月沈韶安特意从京城绣坊为我定做的秋裳。

穿在她身上，稍微宽大了一些，却越发显得她弱不禁风。

头上戴着一支展翅欲飞的赤金翡翠步摇，也是沈韶安昨天从我梳妆匣里拿走的御赐之物。

容芷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表哥说这身衣裳素雅，最配我的气质。”

“姐姐穿了三年，如今物归原主，姐姐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看着她，冷笑一声。

“别人穿剩下的旧衣裳，容姑娘倒是捡得挺开心。”

容芷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姐姐何必嘴硬呢？”

“你以为表哥真的喜欢你吗？”

她走上前一步，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阴毒。

“表哥的书房里，至今还留着我当年的小衣。”

“他每次碰你之前，是不是都要先去书房坐上一炷香的时间？”

“他把你当成我的影子，连你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都是他照着我的样子一点点调教出来的。”

“姜令仪，你在这边关做了三年的替身，不觉得恶心吗？”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像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过往的那些温存与细致，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

难怪他总是在夜里关掉所有的烛火。

难怪他抚摸我的脸颊时，嘴里呢喃的都是那句含糊不清的“芷儿”。

我以为他在唤我“令仪”，原来从始至终，他喊的都是眼前的女人。

沈韶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见容芷站在我身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立刻将她拉到身边。

“芷儿，你怎么又乱跑？”

“军医说你需要静养，棺木晦气，你莫要沾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容芷顺从地依偎在他肩头，柔声道：

“表哥，我只是来看看姐姐还有什么需要的。”

“姐姐一个人去江南，路途遥远，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沈韶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我时，目光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令仪，时辰差不多了。”

“棺木已经备好，你换上这身素白的寿衣吧。”

他身后的亲兵将一套粗糙的麻布衣服放在桌上，上面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沈韶安，你确定要我躺进去？”

沈韶安避开了我的视线，低声道：

“这是唯一的生路。”

“令仪，听话，忍过这两天，到了江南，你依然是尊贵的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