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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结婚五年,沈宴舟总说白薇只是他的妹妹。
直到那场车祸发生,我才知道,妻子和妹妹同时遇险,他会选谁。
山路上发生连环事故,我乘坐的车撞破护栏,半个车身悬在悬崖边。
钢筋刺穿车窗,在我脸上划出一道血痕,视线更是全被鲜血染红。
沈宴舟明明抓住了我的手。
可另一辆车里的白薇一哭,他就慌了。
“宴舟,我不想死,你先带我出去好不好?”
我也求他:“沈宴舟,别松手,我脚下是空的。”
他却咬牙掰开我的手指。
“林知予,你能不能懂事点?她从小就只有一个人。”
下一秒,车身猛然下坠,我的手从他掌心滑落,整个人坠入黑暗。
醒来后,沈宴舟守在我床边,红着眼喊我老婆。
我闭着眼,装作听不出他的声音。
“请问,你是搜救队的同志吗?”
1.
我问完那句话,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沈宴舟僵在床边。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衣,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整个人狼狈得几乎让我觉得陌生。
可他分明还是沈宴舟。
是十年前在雨里替我撑伞、替我挡酒,连我发烧都能守上一整夜的沈宴舟。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知予,我是沈宴舟。”
我茫然地望着他:“沈宴舟是谁?”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护士推着白薇进来。
她额头贴着纱布,脚踝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却干净得连一点灰都没有。
见我醒了,她眼泪先掉了下来。
“知予姐,你别怪宴舟哥哥。他当时不是故意松手的,只是想先确保我的安全,再回来救你。”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问:“你是谁?”
她的哭声一下卡住。
沈宴舟回头看她,眉心紧蹙:“医生说知予可能有创伤性记忆障碍,你别刺激她。”
白薇眼眶更红了:“我刺激她?宴舟哥哥,我也是受害者。我当时也差点摔下悬崖。”
差点吗?
可我是真的从悬崖边坠了下去。
医生很快过来检查。
“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林知予。”
“还记得家人吗?”
我顿了顿:“我父母已经过世了。”
沈宴舟立刻抬头:“那我呢?”
我看向他:“你刚才说,你叫沈宴舟。”
医生合上病历:“病人不是完全失忆,应该是选择性记忆缺失,多半与强烈刺激有关。家属要配合,尽量安抚她的情绪。”
家属。
这两个字落下时,沈宴舟眼里像是骤然亮起了一点光。
他俯下身,低声对我说:“知予,我会陪你慢慢恢复。以前欠你的,我都会补回来。”
白薇扶着轮椅,忽然哽咽:“宴舟哥哥,我的脚好疼。”
沈宴舟的动作顿住了。
我没看他,只把脸转向窗外。
三秒后,他缓缓开口:“知予,我先送薇薇回病房,很快回来。”
多熟悉的一句话。
从前白薇发烧,他说很快回来,结果缺席了我的生日。
白薇毕业,他说马上回来,错过了我们的结婚五周年。
白薇夜里害怕,他还是这么说,然后把刚流产的我一个人留在病房。
我点点头:“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
可他不知道,我不是不记得。
我是记得太清楚了。
当天晚上,护士替我换药时,手机接连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白薇发来的。
知予姐,装失忆有意思吗?
第二条。
他爱我,所以才会救我。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宴舟坐在白薇床边,低头替她系病号服的袖扣。白薇靠着他的肩,嘴角微微扬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随后全部删掉。
护士以为我是疼得厉害,轻声问:“要不要叫你丈夫回来?”
我闭上眼:“不用。”
2.
第二天,沈宴舟带来了我们的结婚证复印件。
他把照片摊在我面前。
“这是我们领证那天。你看,那时候你笑得多开心。”
照片上的我确实在笑。
二十四岁的林知予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白裙,手里紧紧攥着红本。
沈宴舟站在我身边,西装挺括,眉眼清贵,低头看我的目光温柔得足以骗人一辈子。
我看了一会儿,问:“我为什么会嫁给你?”
他被问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爱你。”
我差点笑了出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沈母拎着保温桶走进来。
她看见我,眼圈先红了。
“知予,醒了就好。宴舟这两天都没合眼,守着你,人都熬脱形了。”
我没说话。
沈母放下保温桶,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他。薇薇父母走得早,在沈家长大,跟亲妹妹也没什么两样。那种时候,宴舟脑子一乱,做错选择也是难免的。”
我抬起眼:“做错选择?”
沈母一噎。
沈宴舟立刻打断她:“妈,别说了。”
她却没停:“夫妻过日子,不能揪着一件事不放。你现在也醒了,薇薇只是崴了脚,可她从小胆子小,心里更脆弱。”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
厚重的石膏从膝盖一直裹到脚踝。
医生说,后续康复如果不顺利,我可能会瘸一辈子。
沈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情有些不自然,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女人太较真,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我忽然问:“我以前也很计较吗?”
她怔了一下。
沈宴舟握住我的手:“你以前很乖。”
乖。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伤口还疼。
我抽回手:“那我现在不乖了。”
沈宴舟眼神黯了黯:“知予,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白薇的护工推门进来:“沈先生,白小姐嫌药太苦,怎么都不肯吃。”
沈宴舟皱起眉:“你们处理就行。”
护工面露难色:“白小姐说,她只听您的。”
沈母立刻催他:“你去看看。薇薇从小就怕吃药,知予这里有我。”
沈宴舟看着我,没有动。
那一瞬间,我竟然以为他会拒绝。
可僵持片刻后,他还是低声开口:“知予,我很快回来。”
我笑了:“沈宴舟,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他的脸色僵了僵。
可他还是走了。
沈母坐到床边,替我盛了一碗汤。
“知予,我知道你委屈。可你跟宴舟认识十年、结婚五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他对你是真心的,只是薇薇这孩子命苦,他总免不了多照顾一些。”
我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问:“她命苦,所以我就活该?”
沈母手一顿,脸色沉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平静地笑了笑:“可能失忆以后,脾气也跟着坏了。”
她被堵得没再说话。
3.
一整夜,我都睡得不安稳。
梦里,我回到了三年前。
我穿着被血浸透的裙子,赤着脚往前跑,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不清脸的孩子。
他站在走廊尽头,软软地叫我:“妈妈。”
我心口猛地一疼,想伸手去抱他。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四周忽然响起沈宴舟的声音。
“薇薇那边更急,我很快回来。”
下一秒,走廊开始坍塌。
孩子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却只抓到一手冰冷的血。
“不要!”
我从梦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沈宴舟坐在床边,像是守了很久。
见我醒来,他立刻俯身,握住我的手。
“知予,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三年前的每一滴血、每一次宫缩,还有医生那句“孩子没保住”,都刻在我记忆里。
“我梦见了一个孩子。”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我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安地问:“沈宴舟,我以前是不是怀过孕?”
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回答,可他瞬间苍白的脸已经给了我答案。
“那我的孩子呢?”
沈宴舟慢慢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没保住。”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心口还是像被生生剜开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没保住?”
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开口:“那天晚上,你突然腹痛。我没有陪你去医院。”
“你去了哪里?”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白薇在酒局上出了事。”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再次捅进那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梦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薇薇那边更急。】
三年前如此。
林知予那天,也是如此。
我闭了闭眼:“所以,你为了她,把怀孕的妻子一个人留下了。”
“不是!”沈宴舟眼底一下红了,“我不知道你会那么严重。我让司机送你,我以为来得及......”
“可孩子没有等到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抽回手,转头看向窗外:“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沈宴舟却没有走。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低声说:“知予,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孩子的事是我的错,林知予的事也是我的错。是我一次次把你丢下,是我觉得你不会离开,才肆无忌惮地让你等。”
我没有回头。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里再次布满血丝。
“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和白薇来往。”
我终于抬眼看他。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继续道。
“我会把她送走,也会和家里说清楚。以后不管她生病、自杀,还是出了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知予,我会好好照顾你,陪你做康复。你的腿无论能不能恢复,我都陪着你。”
他说得那么坚定。
仿佛只要一句保证,就能抹掉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也能抹掉林知予时他一根根掰开我手指的画面。
我看着他:“如果白薇现在就在门外呢?”
沈宴舟怔住了。
下一秒,门外传来一声脆响。
一个杯子摔落在地。
白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宴舟哥哥......”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宴舟刚才还坚定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慌乱。
他几乎本能地向门口迈了一步。
“薇薇,你先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沈宴舟猛地一停。
他回头看我,眼里全是仓皇:“知予,我只是怕她出事。你等我一下,我跟她说清楚,很快就回来。”
又是这句话。
十年了,他永远都在让我等。
我靠回枕头,平静地闭上眼。
“你去吧。”
沈宴舟迟疑了两秒,终究还是追着白薇离开。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睁开眼。
眼泪已经打湿了枕头。
4.
白薇当天夜里割了腕。
沈宴舟追着担架跑到急救室,直到天亮才回来。
他推开门时,我已经换好衣服。
“知予,你要去哪儿?”
“做检查。”
“我陪你。”
“不必。白小姐醒了吗?”
他停在床尾:“抢救及时,没伤到神经。”
“不过医生说她有自毁倾向,不能没人管。”
“沈先生你想管就管,不用向我报备。”
他脸色微变:“你叫我什么?”
“沈先生。”
“我是你丈夫。”
“结婚证只能证明我们领过证,证明不了别的。”
他伸手想碰我,我则是匆匆躲开。
“知予,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变。等她情况稳定,我就送她出国。”
“如果她一直不稳定呢?”
“不会的。”
“她再割一次腕,你再守一夜。她再吞一次药,你再陪一个月。”我看着他,“沈宴舟,她拿命叫你,你真的舍得不去吗?”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所以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我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这样做了十年。”
护士进来送药,打断了我们。
沈宴舟接过水杯,递到我面前:“先吃药吧。”
我没接:“放下。”
“医生说你得按时吃药。”
“原来你也知道医生的话要听。”我抬眼看他,“那三年前,医生让家属过来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手猛地一颤。
“知予,别这样。”
“别哪样?”我问,“别记起来,还是别说出来?”
他俯下身,眼底满是疲惫:“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我不赌了。”
说出这四个字时,我心里反而空了。
他却像松了口气:“好,我们不赌。等你出院,我带你回家。”
我看着他:“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再赌你有一天会选我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中午,康复科的周医生来会诊。
他看完片子,问:“后续的康复训练,家里谁能陪着吗?”
沈宴舟立刻开口:“我。”
“每天都能来?”
“能。”
我问:“周医生,我可以转院吗?”
沈宴舟猛地转过身:“为什么要转院?”
“这里住不惯。”
“那我给你换病房。”
“我不需要你。”
“我不同意。”
周医生合上病历:“沈先生,病人有权决定去哪治疗。”
沈宴舟挡在床前:“她刚受过刺激,不能一个人走。”
我看着他:“我是病人,还是犯人?”
“知予,我只是怕你再出事。”
“林知予的时候,我已经出过一次事了。”
他脸色一白,终于不再说话。
下午,白薇的护工又找了过来。
“沈先生,白小姐拔了针,也不肯见心理医生。她说您不去,她就从窗户跳下去。”
沈宴舟站着没动:“让医生处理。”
护工为难地递出手机:“她想跟您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白薇的哭声。
“宴舟哥哥,我已经没有家了。现在连你也不要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宴舟直接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我:“我不去。”
我点头:“好。”
十分钟后,护工又冲了回来。
“沈先生,白小姐爬上窗台了!”
沈宴舟快步冲到门口,又硬生生停下。
他回头看着我:“知予,你跟我一起去。你就在旁边看着,我只把她劝下来。”
“我的腿走不了。”
“我抱你过去。”
“可我不想去。”
门外有人急声催促:“沈先生,真的来不及了!”
沈宴舟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握住门把手。
“知予,我很快回来。”
房门关上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医生留下的号码。
“周医生,南城那边的床位还在吗?”
“还在。你确定现在就走?”
“确定。”
很快,转运车停在住院楼下。
护士帮我收好药,又忍不住问:“真的不等你丈夫回来?”
我取出手机卡,掰断后丢进垃圾桶。
“不等了。”
车门合上前,我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麻烦你放在病房的枕头上。”
护士接过来:“这里面是什么?”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
“离婚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