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谢珩伸出的那只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也是这样朝我伸手的，说的却是：

“阿璃，手冷不冷？我给你捂捂。”

谢珩指尖微微向上，像是在等一只乖巧的雀儿自己飞进去。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下人，“田间刚下过雨，别弄脏了衣衫。”

我看向他的眼睛，

“我都忘了，你现在是谢大人了。已经不需要再下田干活了。”

谢珩看了我一会，收回手，又变回朝堂上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

“你说得没错。我如今官至御史中丞，在朝中任职，自然不用再下地。”

我轻轻点了下头，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

“人人都说做官的，要体恤百姓，原来谢大人的体恤，也有厚有薄。”

他眉心动了瞬，像是没料到我会提这个。

“那是个意外，底下人办事莽撞，我已经教训过了，也给了李大娘补偿的银钱。”

银子补偿。

我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只觉得又荒唐又心寒。

大娘身上挨的疼，在他眼里，原来几两银子就能一笔勾销。

那大娘过去对他的好呢？

我缓缓点头：“钱既然是个好东西，那你为何不用银钱补偿顾婉墨？”

谢珩身子顿了顿，漆黑的眼睛牢牢锁住我，许久才冷冷吐出一句：

“多谢提醒。”

四个字，不咸不淡，像打发一个多事的路人。

我笑了，心底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

我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天色不早，我先回府了。”

说完，不再看他，踩过泥泞的田埂往回走。

身后没再传来谢珩的声音。

田埂又窄又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哼起一首农歌。

调子很简单，是第一世时他教我的。

那时候我们刚从他乡逃难回来，在南山东篱下采了满兜的菊花。

我踩着他的影子闹，跟他说这样男耕女织的安宁日子，我想和他过一辈子。

他当时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

“不够。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想和你这样过日子。”

我信了，所以真的去兑现了和他的一世又一世。

可惜夕阳依旧，只是身边的人变了，当初的心意也没了。

长长的路上，只剩单薄的影子跟着我。

回到谢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小厮们抬着箱笼进进出出。

珠宝、地契、银票……一箱接一箱，流水似的往里顾婉墨偏院抬。

谢珩就站在门口，负着手，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他目光在我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

如同陌生人。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地方早就空了，此刻连疼都感觉不到。

夜里写文书，我裹了裹身上夹袄。

仙元耗尽后总是格外怕冷些，屋内的火炉也早就没了炭火。

小丫鬟见我这样，忍不住气红了眼：

“这么大的府邸，怎么可能连一篓银炭都没有！分明就是克扣了份例，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我却伸手拦下她，轻轻摇了摇头：“挨一挨便过去了。”

话音刚刚落下，我剧烈地咳了起来，胸口一阵阵发疼。

下一秒，门外传来敲门声，我起身披衣去开门。

只见顾婉墨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