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敬枭是在安安离开后的三个小时赶来的。

他亲自端着药膏推门走进了内室。

他屏退了所有丫鬟，小心翼翼地掀开薄毯。

然后轻轻擦拭着沈清棠膝盖上狰狞的伤痕。

“还疼吗？”

沈清棠摇了摇头：“不疼了。”

顾敬枭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又撒谎。要是不疼，怎么眼眶里全是眼泪？”

说着，他像过去无数次哄她那样。

低下头，在她红肿结痂的膝盖上方轻轻吹了吹气。

随后将她冰冷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反复呵气暖着。

沈清棠望着男人专注而深情的侧脸，喉间一阵酸涩翻涌。

从前每逢阴雨天，她体内残留的弹片旧伤发作。

顾敬枭就是这样整夜整夜地不合眼，将她抱在怀里替她揉腿暖身。

这些年，顾敬枭给过她无微不至的体贴，给过她滔天的权柄与尊荣。

他是个近乎完美的丈夫，唯独……从未真正爱过她。

他把所有的权势与敬重给了她这个“合适”的顾太太。

却把唯一的真心与骨肉，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温晚卿。

换好了药，顾敬枭替她拉好薄毯。

“清棠。”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晚卿那天被安安的事吓坏了，这几天高烧不退。”

“大夫说需要换个清静的地方好生休养。”

“我打算明天动身，陪她和安安去庐山别院住上一段日子。”

他握紧沈清棠的手：“杭州游船的事……只能再往后推一推了。”

“你不是一直喜欢前清的那副前朝古琴吗？这次路过九江，我替你买回来。”

若是以前，沈清棠或许会失望。

可如今，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没关系，晚卿小姐的身体要紧。”

顾敬枭顿了顿，那股不安莫名又一次涌上心头。

“要是你想去，我……”

“我困了，先睡了。”

不等顾敬枭说完，沈清棠就闭上了眼睛。

她的举动，让顾敬枭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推门离开。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顾公馆的大门轰然敞开。

顾敬枭带着温晚卿和安安，浩浩荡荡地登上了开往庐山的专列。

偌大华丽的公馆，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他们离开后，沈清棠忍着双腿钻心的刺痛，缓缓从床上坐起。

她脱下了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金丝旗袍。

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青布长衫。

最后她走到书桌前，将那份盖章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才拎起小藤箱，一步步走出了公馆。

公馆门外，晨雾弥漫。

沈清棠招了一辆黄包车：“去黄浦江渡口。”

渡口边，刚好只有一艘乌篷小船静静停泊在江面上。

船夫见她浑身是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姑娘，这大冷天的，你要坐船去哪儿啊？”

船夫搭下跳板，高声问道。

沈清棠踩上微微摇晃的木板，眼神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释然。

“去杭州。”

船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摇起船橹：

“好嘞，姑娘坐稳喽！”

“眼下这季节去杭州正好，穿过那九道桥洞，往后的日子啊，全都是好光景！”

船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码头，沈清棠才收回视线。

轻声回应：“嗯，往后都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