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4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母亲——不,柳如眉——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个笑容已经在一点一点地碎掉,像一个裂了缝的瓷娃娃。
“崔嬷嬷,”她的声音还在维持镇定,“区区一张纸就定我的罪,是不是太草率了?产婆记错了也是可能的,当天府里忙乱——”
“那咱们再问一件事。”崔嬷嬷打断了她。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银质的,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秦婉宁满月时候打的,她从小戴到大,嫁进侯府的时候锁在了妆奁最深处。夫人,你知道这锁上刻了什么字吗?”
柳如眉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了一眼那枚锁,我说:“上面刻了两个小字,‘长安’。”
崔嬷嬷翻过长命锁背面。
两个小小的篆字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长安。
“这锁是秦婉宁私下交给我的,她说万一哪天她遭了不测,让我凭此物替她照料女儿。”崔嬷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不是虚弱,是压了五年的愤怒,“你不知道这锁上的字,因为秦婉宁根本不会告诉你。这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从不示人。”
柳如眉终于不说话了。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着袖子。
何公公放下茶盏,声音已经冷了。
“来人,把这位‘沈夫人’请到刑部去喝茶。”
“等等!”
我爹忽然站起来,拦在了柳如眉面前。
“何公公,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夫人可能只是记性不太好,又或许是产婆的接生记录写错了——”
“沈小侯爷。”刑部那位官员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不会不知道,冒充侯府正室夫人,是什么罪名吧?”
我爹僵住了。
“还有一件事。”另一位官员说,“如果这位‘沈夫人’真是冒充的,那真正的秦婉宁夫人,现在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那个女人。
“你还要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柳如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声。
那声笑跟刚才的笑完全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温柔的、委屈的,能让所有人同情她。现在的笑却像碎了的刀子,又尖又冷。
她转过头,看着我爹。
“沈怀安,”她说,“你就打算这么站着看?”
我爹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柳如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刺耳,“当年是谁出的主意?是谁说要换脸的?是谁亲手把秦婉宁推到井边的?沈怀安,你推人的时候手可没软,现在倒装起好人了?”
花厅里炸开了锅。
何公公站起身来,指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柳如眉眼睛通红地扫过屋子里所有人,然后伸出手,指着我爹。
“我告诉你们,秦婉宁是被沈怀安亲手推进井里的!我换脸是他安排的,我冒充秦婉宁也是他指使的——你们以为我是主谋?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我爹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
“你疯了!”
“我疯了?”柳如眉哈地笑了一声,眼泪顺着她的脸淌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喂的药是慢性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书房暗格里藏的那封休书?沈怀安,我替你杀了三个人——柳如眉、秦婉宁、周四海。周四海被你灌醉投了河,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留着我的命,不过是因为我会做人皮面具。等我做完了你想做的所有事,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刑部官员和都察院官员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来。
“来人!”刑部官员厉声道,“把沈怀安一并拿下!”
我爹后退一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谁敢动本将军?”
“你试试看。”何公公的声音不大,但他身后站着的内廷卫已经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花厅里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候,崔嬷嬷开口了。
“还有一个人的话,要不要一并听听?”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四海死了,是没错。但当年府里还有一个人,亲眼看见过井边的事——她不敢说,是因为柳如眉威胁要杀她全家。现在她已经在外面了。”
何公公看了一眼门口:“叫进来。”
门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长年做粗活的。
我认得她——我娘从前的贴身丫鬟,后来我娘出事后被柳如眉赶出了府。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民妇张巧云,原先是秦夫人的贴身丫鬟。那天晚上,民妇听见夫人房里有人敲门,是柳姑娘进来把夫人叫出去的。民妇觉得不对劲,悄悄跟了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说:“民妇亲眼看见,柳如眉和周四海把夫人捆住手脚,沈怀安抱着夫人的腰,将她推进了井里。夫人在喊‘昭儿,别出来’——民妇听得清清楚楚。”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之后,何公公转过身,看着我。
“大小姐,你还记得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所有的事。因为我一岁半那年,在门缝里,亲眼看见了。”
“我什么都记得。”
柳如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直愣愣地盯着我。
“你那时候才一岁半,你——”
“一岁半又怎样?”我看着她,“我记得我亲娘给我唱的歌,记得她给我热的牛乳,记得她虎口上那道疤。也记得你蹲在井边洗手的模样。”
“你现在还想说,我是撒谎精吗?”
柳如眉说不出话来了。
她张着嘴,嘴唇在抖,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何公公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
“来人。把沈怀安和柳如眉一并带走,送刑部大狱,等候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说:“永安侯府上下所有下人,一个不留,带回内廷司逐一审问。”
内廷卫一拥而上。
我爹拼命挣了两下,被按在地上。
柳如眉被带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她的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被侍卫押着,消失在了门外。
花厅里空了。
只剩下崔嬷嬷、何公公、张巧云,和我。
何公公走到我面前,微微弯下腰。
“大小姐,你方才说你什么都记得——这话是说真的,还是吓唬那女人的?”
我看着他:“是真的。”
“我一岁半的事情,每一件都记得。”
何公公直起身,和崔嬷嬷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震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崔嬷嬷没有惊讶。
她只是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又像上回一样,把我抱进了怀里。
“昭儿,”她叫我,“不叫大小姐,叫昭儿。”
“以后,嬷嬷护着你。”
我在她怀里,闻着那淡淡的檀香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