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后，我回中宫收拾最后的东西。

宫人已经撤走了凤座，墙上的大婚图也不见了。

偌大的宫殿忽然空了下来。

仿佛我在这里住过的六年，只用一个清晨便能抹去。

锦书跪在箱笼前，哭得眼睛发红。

“娘娘，奴婢陪您去别院。”

“奴婢不会对任何人说。”

我还没有回答，门外的内侍便走了进来。

“陛下有旨。”

“皇后病逝后，中宫旧人全部调往别处。”

“任何人不得跟随。”

锦书急忙道：

“娘娘一个人在外面，谁伺候她？”

内侍低下头。

“别院自有人照料。”

“知道内情的人越少，娘娘才越安全。”

我挥手让锦书起来。

萧承烬说得没错。

这世上少一个人记得沈青棠，林青便能活得更久。

我打开陪嫁的旧木箱。

箱中放着萧承烬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狐裘、玉镯、南珠，还有许多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小玩意。

最下面压着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落款却是陈昭华。

那是她失踪前写给北梁太子的书信。

第一封信里，她说自己畏寒，北梁冬日漫长，希望未来的夫君能记得替她多备炭火。

第二封信里，她说最怕苦药，幼时生病，总要含一颗蜜饯才肯喝下去。

第三封信里，她说自己最爱桃花，若北梁宫中没有，便请太子为她种一片。

我一封封看完，手指渐渐发冷。

我刚入东宫时，萧承烬命人烧了三间暖阁。

我生病不肯喝药，他坐在床边哄我，说喝完便给我蜜饯。

后来他登基，第一道修建宫苑的旨意，便是在御花园种下一片桃林。

那时所有人都说，陛下爱我入骨。

我也这样以为。

可我其实不喜欢桃花。

我喜欢的是海棠。

成婚第三年，我曾告诉萧承烬，南陈沈府的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是母亲在我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

萧承烬抱着我，说来年便命人把桃林改成海棠园。

来年又来年，那片桃林始终没有变。

我拿着书信去见他时，他正在批阅南陈送来的礼单。

陈昭华的名字被写在最上面。

“这些信，是从哪里来的？”

萧承烬看了一眼。

“昭华的旧物。”

“礼部整理时，或许送错了。”

我问他：

“当年你给我暖阁、蜜饯和桃林，也是因为这些信吗？”

他沉默了。

那一刻，我便知道了答案。

“青棠。”

他放下奏折，走到我面前。

“朕承认，最初照顾你，是因为你顶着昭华的身份。”

“可六年相伴，并非全是虚假。”

“若朕对你毫无情分，又何必冒着得罪南陈的风险保你性命？”

我看着他。

“这六年里，有没有一次，你是因为我是沈青棠才对我好？”

萧承烬没有回答。

殿外忽然传来礼部官员的求见声。

南陈要求陈昭华明日搬入中宫。

原定后日举行的迎公主仪式，也要提前准备。

礼部官员为难地道：

“皇后的丧仪若与公主入宫的仪仗撞在一起，南陈使臣恐怕会觉得不吉。”

萧承烬思索片刻。

“那便让青棠提前一日服药。”

我站在他面前。

他甚至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的生死，只是他在两份礼单之间挪动的一行字。

礼部官员退下后，萧承烬握住我的肩。

“只是提前一日。”

“龟息丹不会伤你的身体。”

我问：

“如果我不愿意做林青呢？”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

“朕不能拿北梁江山去赌。”

我点了点头。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平静。

片刻后，他将我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仍旧温暖，与过去六年没有任何区别。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熟悉的心跳，最后问他：

“若六年前坐进花轿的人不是公主。”

“只是沈青棠。”

“陛下还会留下我吗？”

萧承烬久久没有开口。

我缓缓闭上眼睛。

从前，他每一次沉默，我都会替他找好理由。

如今不必了。

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