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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赵晓燕跳河死后,陈卫民恨了我整整十年。
我每次凑上去示好,他都冷着脸嗤我:
“想讨好我,不如你去死。”
可车间爆炸飞出来的齿轮砸向我时,他却是第一个扑过来救我的人。
他瘫在我怀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我的手。
“沈知夏,这辈子要是没遇见你,该有多好。”
葬礼上,养父红着眼叹息:
"他救了你三回,到底是欠了你的。"
养母哭到脱力:
“是我糊涂,要是遂了他的意,让他娶晓燕,哪有今天?”
全厂人都戳我脊梁骨骂我丧门星。
我也悔得肝肠寸断,一头扎进冰冷的湖水里。
意识昏沉间,我好像看见了已故的奶奶。
她叮嘱我,十二个时辰内帮陈卫民圆了三个心愿,我就能彻底离开他,两不相欠。
我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十年前。
这一次,我要成全所有人,再也不拖累他。
1.
门口传来陈卫民熟悉的冷嘲声,他是来要进厂申请表的。
我爸是为了救厂里原料牺牲的老厂长。
局里便特批了两个厂里的顶招名额,申请表在我手里。
名字我想填谁就填谁,这厂我想让谁进就让谁进。
“沈知夏,你可真有本事,撺掇我爸妈以死相逼,非要我娶了你,好顶招进厂。”
“你以为进了厂就能啃一辈子铁饭碗?”
少年讥讽的声音落在耳边,我一眨不眨望着站在面前的人。
是十八岁的陈卫民。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夹克,额前碎发垂到眉骨,眉眼带着股桀骜劲,满脸都是不耐烦。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提交申请表的前一天。
我压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涩,目光黏在他鲜活、年轻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你不想娶我,是因为想娶赵晓燕,和她一起进厂对不对?”
他嗤笑一声,斜着眼睨我:
“是又怎么样,你肯成全我和晓燕?”
我盯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点头:
“我肯。”
他愣了一瞬,紧接着就气笑了。
“你别跟我耍什么欲擒故纵的花招,你拿进厂名额压我,让我爹妈逼我娶你,你现在说成全,拿什么成全?”
“你要真想成全,现在就把表填了交局里去。”
他说完就叉着手臂靠在院墙上,看着我满脸的鄙夷。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密密麻麻地疼,前世今生我暗恋了他快十年。
他之前三次不顾性命的救我,我便傻乎乎的以为他对我也有心思。
于是欢天喜地打算填我俩的名字一起进厂。
直到赵晓燕死了我才知道,他心里的人,从来都是这个远房表妹。
我十年的满心欢喜,到最后成了他十年的痛苦折磨。
跳河昏过去时奶奶托的梦还刻在我脑子里:
十二个时辰内,圆了他的三个心愿,之后我俩各走各的路,不会再有半分瓜葛。
我攥着空白的申请表去了轻工局,一笔一划在上面填了陈卫民和赵晓燕的名字。
我见过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创业笔记,上面写了三个遗憾。
头一个就是后悔抛下了赵晓燕,跟我一起进厂。
现在第一个遗憾,总算是圆上了。
我拿着盖好章的申请表回厂,递到陈卫民手里的时候他还摆着臭脸。
他伸手就要拆封看内容,我按住他的手笑了笑:
“明天再拆吧,给你个惊喜。”
他翻了个白眼。
“无聊,今天看明天看有什么区别,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今天奇奇怪怪的,能跟我一起进厂高兴疯了?”
我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嗯,高兴。”
我是真的高兴,高兴得眼眶发烫、鼻尖发酸。
终于又看见活生生的他好好的站在我面前了。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能跟你在一起,肯定特别幸福。”
他嗤了声转身就走,耳尖却偷偷泛起了红。
要不是清楚他心里装着旁人,我都要误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了。
正巧厂门口的路边蹲了一堆穿喇叭裤的小年轻,他们凑在一起唠嗑。
“今天中秋了,我听见有人说,晚上一起爬厂里那根最高的烟囱看月亮的情侣,能相守一辈子呢。”
我猛地记起前世也听过这个说法。
当时我磨了他好久,要他陪我去,他沉着脸说我“净信些没谱的鬼话”。
“缠我一辈子还不够,还想缠我几辈子?”
“这种鬼话你也信,要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那时候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后背发寒。
我刚要低下头往前走,假装没有听见,陈卫民却忽然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你想去?”
“今晚我可以陪你去看,之后我没空陪你去给你爸上坟,这就当赔礼了。”
我错愕地抬眼看向他,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向来是嘴硬心软的性子。
明明不喜欢我,还是拼了命的救我。
第一次是我下河摸鱼的时候,我一脚踩空差点淹死。
是他跳下去把我拖上来,自己却冻得感冒,烧了三天三夜。
第二次是车间的原料堆着火,我被困在了里面。
是他冲进来把我扛出去的,胳膊上还烧了好大一个疤。
第三次就是前世爆炸那次。
他把我推开,自己被齿轮砸中当场没了气。
他哪哪儿都好,唯独心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清楚,过了今晚,我和他就再没半点关系。
就算今晚一起看了月亮,也不会像旁人说的那样能厮守一辈子。
可我还是把眼眶里的泪意憋了回去,扯着嘴角笑得眉眼弯弯。
“好啊,我们晚上一起去看。”
2.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慌慌张张跑过来拦路。
是赵晓燕的闺蜜,也是赵晓燕同村的远房妹妹,小娟。
她平时总跟着赵晓燕来厂子里找陈卫民。
每次见了我都要翻个白眼,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抢了晓燕姐的位置。
此时她正喘着气,拽住了陈卫民的袖子:
“卫民哥,晓燕姐肚子疼得直打滚,非要见你不可。”
陈卫民闻言眉头瞬间皱成一团,翻身就跨上了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杠。
“晓燕身子闹了毛病,我得过去瞧瞧,你先回家,晚上我肯定到。”
我点点头,声音很轻:
“好。”
他顿了顿,满脸讶异的瞅着我:
“你以前不是最膈应我去找她吗?今天怎么转性子了?”
我刚要张嘴说话,他就嗤笑了一声。
“也是,反正你觉得咱俩一起进厂是定死的事,她对你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他蹬着自行车飞快的走了,没看见我站在原地,满眼都是失落的苦笑。
其实我从来没拦过他对赵晓燕好。
上次我撞见赵晓燕偷拿厂里的新布换粮票,怕她被抓了连累陈卫民,才劝他离赵晓燕远点。
可他根本不信,赵晓燕死了之后他更是恨了我十年。
要是有的选。
我宁愿看着他和赵晓燕顺顺当当过日子。
也不愿他熬十年的苦,最后为了救我而死。
我先去厂办办好了离职手续,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才慢慢走回陈家。
养母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满满一桌菜全是我爱吃的。
有红烧肉、糖醋鱼,还有我最馋的糖水黄桃。
我习惯性的把身上的灯芯绒外套脱下来披到养母身上。
“妈,天凉,你别冻着。”
养母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还是我家囡囡懂事,快把你填好的表拿给我瞅瞅,盼了这么久,总算是盼到你和卫民成两口子了。”
养父坐在堂屋抽烟,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气得把烟袋锅子往桌沿上一磕。
“这混小子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顶招进厂的事都定妥了,还不知道疼人,等他回来我非得收拾他一顿。”
养父母掏心掏肺的对我好,我爸牺牲之后他们就把我接回家养,给我吃穿供我读书,比亲闺女还疼。
我从小到大从没跟他们红过脸,可这一回,我要违逆他们的心意了。
我对着二老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爸,妈,我不跟卫民哥绑定顶招了。”
“我已经办好离职手续了,打算去乡下办个童装厂,以后没法在你们跟前尽孝,你们可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
养母一下子愣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爸走了之后你就在我们家长大,陈家就是你的家,你走了能去哪啊?”
“是不是卫民为了赵晓燕那个丫头欺负你了?”
“你可别赌气啊,他心里是有你的。”
“上次你发烧他守了你整三天,你每次过生日他都提前大半个月攒票给你买稀罕物,你也喜欢他这么些年,你们俩成了家日子肯定红火。”
“何况那赵晓燕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心眼多得很,可不能让她把卫民骗了,你可不能犯傻啊。”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么劝我的。
到最后我没了丈夫,他们没了儿子,一家子都活在痛苦里。
我抬手擦去养母脸上的泪,声音软下来却很坚定。
“妈,强扭的瓜不甜,卫民哥中意的是晓燕,我不该硬要他跟我一起进厂的。”
“我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俩一起进厂之后,他天天躲着我,把自己熬得一身毛病。”“我给他做的饭他半口都不肯碰,生了病也不让我照看,说我带给他的只有糟心,最后他为了救我,刚三十岁就没了。”
说到这里我心痛得喘不上气。
养母也呆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抽了抽鼻子,硬扯出个笑容:
“爸,妈,梦都是有预兆的,我就算不做他的媳妇,也要他平平安安活一辈子。”
“他不想进厂当工人,想自己做生意,我不想让他这辈子连婚事都被家里安排,过得不痛快。”
我对着二老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面咚咚响。
“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求爸妈成全我,你们的养育之恩,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
养父沉默了好久,叹了口气把我扶起来。
养母抹着眼泪,塞了好厚一叠钱和粮票到我兜里。
“既然是你自己打定主意的,我们就不拦着你了。”
“但你记着,不管啥时候,陈家永远是你的家,受了委屈就回来。”
我抱着养母哭得停不下来。
但只要我跟陈卫民断干净,前世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他能长命百岁,养父母也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他创业笔记上记的第二个遗憾,就是后悔没拗过父母的安排,娶了我。
现在也算是圆上了。
就剩最后一个救下赵晓燕的遗憾了。
天擦黑的时候,我爬到烟囱底下的台阶上坐着等,周围都是偷偷摸摸来约会的小情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沈知夏!”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我刚欢喜的转过头,就看见陈卫民脸色铁青的站在我面前。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眼尾都因为暴怒红得发烫。
“我知道你最瞧不上晓燕,可我不过是没陪你回家,你就挑唆我爹妈去找她的不痛快,把她骂得想不开喝了农药,你这下称心了?”
3.
他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
沾着机修车间黑机油的指节,蹭得我腕子上全是黑印。
我身上那件去年养母给我缝的衬衫,袖口都被扯得变了形。
疼得我脸色瞬间煞白,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前世,从赵晓燕喝农药没救过来的那天起,他记恨了我整整十年。
那十年他连吃饭都不肯跟我坐一张桌,
哪怕我得肺炎烧到四十度住院,他都只托养母带过两罐麦乳精,连面都没露过。
直到他咽气的那一秒,眉头都紧紧皱着没舒展过。
刚才我还在发愁怎么找机会完成这第三个遗憾。
结果赵晓燕倒自己先演上了喝农药的戏码,刚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我抬眼迎上他暴怒的目光,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诧异。
“我是RH阴性血,全纺织厂就我一个,能解她喝的那种有机磷农药的毒,我跟你去。”
陈卫民明显愣了愣,额头上挂着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
眼底的怒火顿了顿,随即又冷得像冬天锅炉房外结的冰棱子。
“算你还有点良心,要是晓燕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拽上那辆攒了半年奖金才买的二八大杠后座,
蹬得车链子哗哗作响,风刮过我耳边的时候,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皂角混着机油的熟悉味道。
之前他还跟发小吹牛,说以后娶了媳妇就天天载着媳妇去江边兜风。
我那时候躲在梧桐树后面听着,还偷偷高兴了好久,
没想到第一次坐他的车,是为了去救他放在心尖上的心上人。
到了赵晓燕租的农家院,院里还晒着她洗的碎花裙子。
晾衣绳上飘着的廉价雪花膏味,跟她每次去厂子里找陈卫民时带的味一模一样。
她直挺挺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脸已经青得发灰,
村头的王大夫蹲在床边急得团团转,针管捏在手里半天扎不下去。
屋里乌泱泱围了好几个村里的婶子,都在那抹眼泪说这姑娘太可怜了。
我主动递过胳膊让王大夫先验血,他抽了半试管晃了晃测完,脸上瞬间亮了。
血是匹配的,但是得取心口附近的静脉血,量要三百毫升。
他抬头看了眼我瘦得肩胛骨突出的肩膀,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为难。
他知道我爹是为了救厂子牺牲的老厂长,生怕我出点什么事对不起老厂长的在天之灵。
“你这身子骨太弱,抽这么多血可能要大伤元气,你扛得住吗?”
陈卫民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下意识开口:
“不行就抽我的。”
王大夫摇了摇头:
“你血型不对,抽了也没用,再耽误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靠在土墙上扯了扯嘴角,甚至有点想笑。
他连自己是什么血型都不知道,就急着要给赵晓燕献血。
换做是我,他怕是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吧。
“我同意,抽吧,救人要紧。”
陈卫民死死盯着我看了几秒,撕了块他的工装袖子递过来,
那是他去年评先进工作者的奖品,磨破了袖口都没舍得换新的,现在倒是撕得干脆。
他递布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得我下意识缩了一下。
“你咬着点,疼就喊出来,这次算我欠你的,以后肯定补偿你。”
冰凉的针头扎进心口附近皮肤的时候,疼得我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恍惚间我想起十岁那年。
我被厂里的坏小子堵在煤堆边骂没爹的野种。
是比我高半个头的陈卫民冲上去,把那群人揍得鼻青脸肿。
他自己嘴角也破了,还从兜里掏出半块攒了三天的奶糖塞给我。
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他护着我。
奶糖化在嘴里甜得发腻。
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能一直跟他在一块就好了。
还有前世车间爆炸的时候。
我刚跟他吵完架赌气要去检修故障的机器。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还在骂他多管闲事。
直到飞出来的齿轮砸在他的背上,他吐出来的血溅在我脸上......
烫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血抽了大半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心口还隐隐作疼。
我躺在隔壁屋的土炕上。
铺的还是赵晓燕平时盖的花褥子,烧得暖暖的。
阳光从糊着白纸的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炕边坐着的陈卫民发顶。
他手指上沾着糖霜,脚边放着个罐刚开罐的麦乳精。
见我醒了,把手里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缸递过来。
那是他攒了一整年全勤才拿到的奖品,之前我借他用一次他都不肯。
现在倒是舍得拿来给我冲麦乳精。
“这是我攒了三个月工业券换的,你小时候最爱喝甜的,我给你冲了,喝吧。”
他递搪瓷缸的时候,指尖暖暖的。
我捧着缸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麦乳精,抬眼问他:
“如果哪天我遇到危险,你拼了命救我之后,会后悔吗?”
陈卫民愣了一下,随即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有啥好后悔的,换了厂里别的任何人,我都会伸手拉一把。”
我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紧了紧,搪瓷缸的边硌得我手心生疼。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暖意瞬间凉透。
甜丝丝的麦乳精喝在嘴里突然就发苦,苦得我差点眼泪都要掉下来。
原来他那点所谓的偏袒,从来都不是我独一份的特殊。
我赶紧低下头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我刚抬起头,小娟就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卫民哥,晓燕姐醒了,哭着喊着要见你,谁劝都不肯吃饭。”
陈卫民立刻从炕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要走:
“你在这等着我,我去看看她就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的背影消失在蓝布门帘外。
三个遗憾,终于圆满了。
他以后不用被绑着跟我进厂当工人,
也不用被逼着娶我,
赵晓燕也已经救下来了。
他一定可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我给了进来送药的王大夫五毛钱。
“麻烦你转告陈卫民,我去乡下开童装厂了,不用找我,祝他顺遂。”
我回家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布包。
里面装着我爹留下的存折、攒了好几年的布票粮票,还有我画了大半年的童装样稿。
我早就打听好了南边村子有闲置的集体房,
租金便宜,还能招村里的留守妇女当工人,比在厂子里熬日子强多了。
我搭了路过的送化肥拖拉机往乡下去,风灌进我领口的时候,
我摸了摸心口的扎针的位置,疼但轻松。
十二个时辰的时限到了,
三个遗憾全部完成,
我们的缘分,也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