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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上散落着黄褐色的药片和碎根。
周德厚背着手站着。
那双浑浊的大眼死死盯着我。
“小满。”
“村里不需要代笔的。”
“你听叔一句劝。”
“收拾收拾,去城里打工吧。”
我蹲在地上。
把撒落的药片一片片捡起来。
手有些发抖。
但我没抬头。
也没哭。
“村长叔。”
我声音低微。
“去城里,能挣到药钱吗?”
周德厚的眼神变了变。
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规整的纸。
伸手递给我。
“这是县里服装厂的介绍信。”
“去那打工,管吃管住。”
“一个月给这个数。”
他比划了根手指。
“一百。”
“比你在村里给人写假信强多了。”
“条件只有一个。”
“三天内,必须走人。”
“信的事,烂在肚子里。”
我接过那张介绍信。
纸很新。
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周德厚以为他掐住了我的命门。
以为我只是个想活命的懦弱丫头。
“好。”
我低下头。
小声应道。
“我走。”
周德厚满意地冷哼了一声。
甩甩袖子走了。
他脚步骤然轻松了不少。
好像打发走了一个瘟神。
可他刚走出巷子。
我脸上的顺从就消失了。
我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泥土。
转头就往村后头的土坯房走去。
那里住着翠屏。
一个三年前从外省嫁进村的年轻媳妇。
村里人排外。
不把她当自己人。
翠屏正在院里下面条。
见我进来。
连忙擦了擦手。
“小满,你怎么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
直接递到她面前。
“县里服装厂的介绍信。”
“进厂就能当正规工人。”
“一个月一百。”
翠屏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直想逃离这个穷山沟。
“你......你给我?”
翠屏声音都在发抖。
“这要不少钱吧?”
“我不收你钱。”
我低声说。
“拿旧信纸换。”
“越旧越好。”
“最好是放了好多年的那种。”
翠屏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
她没多问。
转身跑进屋里。
没一会儿。
她抱着一大沓发黄的信纸跑出来。
重重交到我手里。
“这都是我以前收着没用的。”
“拿去!”
我翻开那些旧信纸。
手感发硬。
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水渍痕迹。
一块块晕开。
边缘发黑。
那不像是茶水。
也不像是雨水。
倒像是眼泪干透后留下的盐渍。
每一张都有。
密密麻麻。
拿着这沓旧信纸。
我心里掀起了巨浪。
夜深了。
村里一片漆黑。
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我换了一身黑衣服。
怀里藏着旧信纸和墨水。
挨家挨户敲响了木门。
第一家是村西的赵大爷。
门开了一条缝。
“赵爷,要写信吗?”
我压低声音。
赵大爷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看看四周。
一把把我拉进屋。
“写......”
“写给平安县的......”
第二家。
第三家。
第四家。
全村整整四十户人家。
我今晚摸进了二十家。
加上之前写过的。
三十六户!
整整三十六户人家!
全都让我代写过信!
每一封信口述的内容都不一样。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哀求。
可他们说的核心。
无一例外——
“那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该跟着往外赶你。”
“那年的事,别怪我们......”
我坐在破旧的桌子前。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
把今晚整理出来的寄信地址一封封对齐。
地址全是一模一样的。
【西省平安县煤矿,3号井,收】
没有名字。
只有地址。
可全村人都知道那是寄给谁的。
全村人都知道他活在西省平安县的煤矿里!
只有我。
只有我这个亲生女儿被蒙在鼓里!
以为父亲早就化作了一捧黄土!
他们都在装。
装作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每一个深夜。
他们都在用一封封“对不起”。
向那个被他们抛弃的人赎罪!
我紧紧咬着牙。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爹没死。
他活着。
全村人都知道他活着!
“小满啊......”
身后传来翠屏怯生生的声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家窗外。
她看着我手里的信。
眼里满是同情。
“你别查了。”
翠屏小声劝我。
“二十年前......”
“林远山被赶走的那天。”
“全村人都去送了。”
我猛地抬头。
“去送他?”
翠屏摇了摇头。
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不是送行。”
“是去砸石头。”
“是去......送瘟神。”
我的心像被重重锤了一下。
疼得几乎窒息。
等翠屏走后。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里。
奶奶已经睡沉了。
呼吸声很重。
我看着奶奶那张憔悴苍老的脸。
鬼使神差地伸手。
探进了奶奶的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奶奶最宝贵的东西。
手尖碰到了一张硬纸片。
我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黑白色的。
边缘已经磨损不堪。
照片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眉眼很英气。
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
那是我爹。
可我爹身边。
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女人。
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笑得很甜。
那女人的脸......
根本不是我记忆里母亲的模样!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远山、秀兰、小满,摄于小满百日。】
秀兰?
秀兰是谁?
如果照片上的女人是秀兰。
那我叫了十几年的“妈”。
又是谁?
那那个死去的女人。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