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宫里送来赏花宴的帖子。

明日皇后娘娘设小宴，请我与谢长安同往。

这些年，我不喜宫宴。

那些夫人贵女明面上敬我一声谢夫人，背地里却总有人拿我的庶出身份作谈资。

谢长安知道，所以每次入宫，都会陪在我身侧。

他说：“有我在，没人敢轻慢你。”

这次也一样，他替我挑了件月白绣银梅的衣裙，又亲手替我系上披风。

“这件衬你。”

我抬眸看他，他笑着替我理好鬓边碎发：

“怎么这样看我？”

我摇头：

“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谢长安眼神一软，正要说话，管家忽然匆匆进来：

“相爷，江大小姐回江府去了，可江家没让她进门。”

“现在外面下了雨，江大小姐还在江府门外站着呢......”

谢长安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底看见了犹豫。

我说：“去接姐姐吧。”

谢长安立刻道：

“我先送你入宫，再去接她。”

我替他抚平袖口的一点褶皱：“无碍，宫里有青芜陪我。”

“她若真病倒了，你会更不安心。”

谢长安被我这句话说得沉默。

半晌，他握住我的手：

“我很快回来接你。”

我点头。

他替我把披风系得更紧，又吩咐青芜务必照看好我，这才转身离去。

宫宴上，皇后看了我许久。

散席后，她单独召我入偏殿：

“你前日送进宫的信，本宫看了，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

“谢长安待你不好？”

我摇头：“他待我很好。”

皇后更不解：

“既待你好，你为何还要求和离？”

我沉默许久，只是叩首：

“求娘娘成全。”

皇后叹了口气：

“罢了，懿旨会在你的生辰宴上送到。”

我伏地谢恩。

出宫时，雨已经停了，谢长安站在檐下等我。

见我出来，他迎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包油纸：

“来的路上买的，还热着。”

我打开一看，是糖炒栗子。

我从前随口说过，秋冬夜里吃这个最暖手。

他竟记到了心里。

我眼眶忽然发热。

谢长安轻声道：“阿辞，今日，你别生我的气。”

我抬头看他，努力笑了笑：

“我没生气。”

我真的没有生气。

我只是有些想哭。

明日，就是我的生辰。

我和谢长安的夫妻缘分，也只剩一日。

生辰这日，谢长安起得很早。

我还未梳洗，他就端着一碗长寿面进来，眉眼含笑：

“夫人，生辰安康。”

我怔怔看着他。

他今日穿了件青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肃，倒像许多年前那个寒门书生。

那时我们住在京郊一处小院里，冬日漏风，夏日漏雨。

每逢我生辰，他也会早起煮一碗面。

煮得不大好，面常常坨成一团，可他总是一本正经地端到我面前，说：

“吃了长寿面，我家阿辞便要岁岁平安。”

后来他位极人臣，府中厨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可每年生辰这碗面，仍是他亲手做。

我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很好，眼泪却险些掉进去。

谢长安坐在我对面：“今日想要什么礼物？”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眼看他：

“你替我描一次眉吧。”

他愣住，像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小的愿望。

随即，他眼神柔软下来：

“莫说描一次眉，便是这一生都为你描眉，我也心甘。”

他笑着起身，从妆台上取了眉笔，走至我身边。

他的手处理公文时很稳，提剑时也稳。

可落到我眉上时，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

我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人。

或者说，我想记住这最后的时刻。

可眉画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婉宁院里的丫鬟跪在门外，声音带着哭腔：

“相爷，大小姐昨夜梦魇，醒来后一直说当年雪地里的事，又说自己不该过来惹夫人不快。”

“她把自己锁在房中，谁也不见，只说想见相爷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