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又是干巴巴的。

我妈煮了点挂面。

没放多少水。

面条坨在碗里，像一团浆糊。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声音。

滴答。滴答。

我爸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妈坐在他对面，眼圈通红。

“他爸。”

我妈叫了他一声。

我爸没抬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妈的声音开始抖。

“两万块啊。”

“咱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两万块？”

“就这么打水漂了。”

我爸放下筷子。

摸了摸口袋。

想掏烟。

掏出来个空盒子。

他把空盒子捏扁，扔在桌上。

“罚都罚了，说这些有啥用。”

“那刘家欺人太甚！”

我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凭什么？”

“当年大旱，全村的井都干了。”

“就咱家那口深井里有水。”

“他家老刘跑来，跪在院子里求你。”

“说他家那十亩桃园是他的命。”

“你心软。”

“你连夜把管子接过去。”

“电机烧得滚烫。”

“你拿湿毛巾裹着，守了三天三夜。”

“水抽上去了，他家的桃子保住了。”

“咱家自己的果树倒渴死了十几棵。”

我妈越说越激动。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电费他给过吗？”

“电机烧坏了，换个新的花了一千多，他出过一分钱吗？”

“现在他儿子出息了。”

“当了什么博士。”

“回头就咬我们一口。”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我听着我妈的哭诉。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一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还在读高中。

放假回来，看到我爸黑瘦黑瘦的。

眼睛里全是血丝。

刘家那时候是怎么说的？

“老陈，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家有事，我老刘拼了命也帮！”

话言犹在耳。

现在呢？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

果园里黑压压的一片。

一点风都没有。

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拿出手机。

想看看天气预报。

刚打开屏幕。

微信群里就弹出了十几条消息。

是村里的交流群。

我点开。

最上面是一篇长长的文章。

发送人：刘子轩。

文章标题很长：《关于本村地下水滥用及土壤次生盐渍化的实地调研报告》。

底下还配了几张图。

是我们家那口被填平的井。

还有我家果树发黄的叶子。

我点开文章。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通过对陈家果园周边土壤的取样分析......”

“发现重金属指标出现异常波动......”

“长期违规抽取地下水，破坏了含水层的自然过滤机制......”

“导致农药残留随地表径流渗入深层土壤......”

“极有可能影响该区域产出农产品的食用安全性......”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在造谣！

他在群里公开造谣我们家的果子有毒！

群里已经炸开锅了。

“哎哟，我就说今年老陈家的果子怎么看着不对劲。”

“这博士说的话肯定没错，人家是搞科研的。”

“那老陈家的果子还能吃吗？会不会吃死人啊？”

“我看悬，以后还是别买他家的了。”

“不仅不能买，还得离他家地远点，别把毒气传过来。”

那些平时见面笑呵呵的叔伯婶子。

现在全在群里附和刘子轩。

甚至有人艾特了我爸。

“老陈，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为了自己赚钱，连村里的环境都破坏了。”

“赶紧把果树拔了吧，别害人了。”

我气得手直哆嗦。

我啪的一声按住语音键。

“刘子轩，你放什么屁！”

“我家用的全是有机肥，农药都是按标准打的！”

“你凭什么说我家果子不安全？”

“你那化验报告盖章了吗？”

消息发出去。

不到半分钟。

刘子轩回复了。

不是语音。

是一段冷冰冰的文字。

“陈砚舟，科学数据不会撒谎。”

“你没有专业知识，我可以理解你的无知和愤怒。”

“但这改变不了你们破坏生态的事实。”

“我已经把初步报告提交给了镇农业站。”

“为了大家的健康，我建议在全面检测出结果之前，暂停陈家果园的一切对外销售。”

暂停销售。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在了我家的要害上。

现在的果子，正是快要成熟的时候。

要是卖不出去，全得烂在树上。

我正要继续骂。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提示。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群主是村长。

我愣在原地。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转过身。

看到我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堂屋门口。

他的手里，也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

他显然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

“爸......”

我喊了一声。

我爸没应声。

他慢慢地把手机装回口袋。

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明天一早。”

他声音嘶哑。

“你去镇上。”

“找张老板，让他早点把果子收了。”

“便宜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