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暖灶停了之后，医院后门彻底乱了。

以前病人家属的日子再难，至少还能端一碗自己煮的热饭回病房。

现在不行了。

医院加强管理，病区里不许用电饭锅，不许插小炖盅。

走廊摄像头下面贴满了告示。

严禁私拉电线。

严禁明火。

违者清退陪护证。

食堂的病号餐二十五一份。

少油少盐套餐要提前一天订。

术后流食另算。

营养餐更贵。

一杯糊糊四十八。

一份软烂餐六十八。

送到病房门口，再加配送费。

群里每天都有人抱怨。

“我老公今天放疗完，食堂饭一口没吃。”

“营养餐太甜了，糖尿病患者怎么喝？”

“我们从外地来，一个月房租加吃饭要命。”

“以前顾叔许姨那里多方便。”

也有人说风凉话。

“早该规范了。”

“病人入口的东西，不能靠两个老人良心。”

“他们要是早点办证，也不至于大家没地方做饭。”

我气得手发抖。

“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

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本账本。

她一页一页翻。

上面全是我爸的字。

几月几号，收炉费多少。

买米多少。

买油多少。

哪位病友临时困难，补助多少。

哪笔捐款来自谁，什么时候用了。

还有红笔标注：

自家补贴。

我妈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

她说：

“他们不是没良心。”

“是饭到嘴边太久，就忘了是谁端来的。”

我爸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角。

“清查也好。”

“账摊开了，省得人家说我们贪。”

这次举报最狠的不是无证。

是贪污爱心款。

这四个字，像污水一样泼在我爸妈身上。

他们一辈子清清白白。

我爸当年在粮站上班，连单位一袋破米都没往家拿过。

我妈卖过早点，顾客多给五毛钱，她都能追出去两条街。

现在倒好。

做了八年一元厨房，被人扣上贪污帽子。

丁主任打电话来，说要第三方审计。

要提供所有账本、收据、捐款记录、采购凭证。

我妈说：“查。”

“从第一年查。”

“查得越细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假，陪他们整理材料。

纸箱一箱箱搬出来。

煤气费。

房租收据。

水电单。

米面油发票。

还有很多没发票的小票，被我爸用订书机整整齐齐订在本子上。

我翻到沈佩珍那一页。

叶嘉宁母亲那年治疗费紧张，厨房群捐了六千八。

我爸妈另外补了三千二。

总共一万。

收条上有叶嘉宁的签名。

字写得很端正。

我拿着那张收条，只觉得讽刺。

她怎么敢？

她到底怎么敢拿爱心款来说我爸妈贪？

审计还没结束，叶嘉宁那边已经开始卖营养餐套餐。

她在病友互助群里发广告。

“正规资质，营养师配餐，安全透明。”

“暖心陪护餐，解决病友吃饭难。”

一套七天套餐，四百九十八。

我看得火冒三丈。

原来她举报，不只是为了“公益透明”。

暖灶这口一块钱的锅挡了她的路。

她要卖六十八一份的饭，当然先得把我爸妈这间厨房端掉。

我妈看完那条广告，没有骂。

她只是把手机关了。

“查吧。”

“等账查完，谁脏谁干净，大家自己看。”

审计结果出来那天，医院后门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