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之并没有因为陆明泽的逐客令而生气。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甚至贴心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下摆。

“陆总，困兽之斗，除了增加痛苦，没有任何意义。”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时间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你的签名。”

裴颂之微微欠身，礼貌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我也很不忍心看到陆太太这样美丽的花瓶，沾染上破产清算的灰尘。”

萧凌波跟在裴颂之身后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

“陆太太，与其在这里装可爱，不如赶紧上网查查，哪里有便宜的二手包回收店。”

“过几天，你可能需要靠变卖你的爱马仕来买奶粉了。”

她轻蔑地勾起唇角，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声。

二楼的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婆婆顾清徽和小姑子陆菀音走了下来。

她们刚才一直在楼上，显然是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婆婆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可怜的扶光啊......”

婆婆的声音在发颤。

小姑子陆菀音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哥，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吗？”

“那三个顶级律师团不是说，还能再拖一拖吗？”

陆明泽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拖不住了。”

“裴颂之做事滴水不漏，他不仅切断了供应链，还买通了银行，所有的贷款全部被提前抽贷。”

“那份股权转让合同我看了，根本找不到任何法律漏洞。”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陆明泽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靠在婆婆的怀里。

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当然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因为当年起草这套并购逻辑的时候，我就把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了。

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捕杀大型家族企业的绞肉机。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坐在绞肉机里。

“妈，菀音。”

陆明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决绝。

“我决定了。”

“明天我会宣布陆氏破产清算，我个人承担所有无限连带责任。”

婆婆和小姑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那你怎么办？你要去坐牢的！”

陆菀音尖叫起来。

陆明泽没有理会妹妹的崩溃。

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妈，我个人名下还有在瑞士设立的家族信托基金。”

“那是婚前财产，不受债务牵连。”

“明天一早，你和菀音带着扶光，坐私人飞机去日内瓦。”

婆婆的眼泪瞬间决堤了。

“明泽，你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我们娘俩的平安啊！”

陆明泽惨然一笑。

“妈，扶光是个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宝宝。”

“她离了我，在这个国内商圈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去瑞士吧，那里的钱，够她继续当一辈子的宝宝。”

我坐在那里。

听着他们安排我的命运。

他们把我当成了最脆弱的瓷器，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把我安稳地装进防震盒里送走。

这种被极致偏爱的感觉，很温暖。

但这种完全不被信任、不被当成战友的感觉，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

我上辈子在华尔街呼风唤雨，一句话能让全球股市震荡。

现在，我却成了一个只能被打包送走的累赘。

“老公。”

我挣脱婆婆的怀抱，走到陆明泽面前。

我抓住他冰凉的手。

“宝宝不去瑞士。”

“宝宝要留下来。”

“宝宝可以帮你打跑那个坏人。”

陆明泽看着我。

他眼底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他只当我在说胡话，就像一个三岁小孩说要保护大人一样。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乖。”

“大人的事情，宝宝不要管。”

“菀音，带你嫂子上楼，让厨房给她做一碗冰糖燕窝压压惊。”

陆菀音红着眼睛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嫂子，走吧。”

“你就别在这个时候给我哥添乱了。”

“你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你怎么帮？”

她的话很直白，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但她的手却紧紧地护着我，生怕我摔倒。

我被迫跟着她上了楼。

走到楼梯转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明泽孤零零地坐在偌大的客厅里。

背影萧瑟得像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强行剥夺话语权的压抑，让我的心脏一阵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