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修好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维修师傅把相机递给我。

“小姑娘，这么着急，是要去拍什么大项目？”

“去海上。”

“多久？”

“一年，可能更久。”

师傅愣了一下，朝我竖起大拇指。

“厉害。”

只是两个字，我却听得鼻尖发酸。

家里人说了二十二年我不讨喜、不懂事、没出息。

一个陌生人，却觉得我敢去远方很厉害。

我背着相机回家。

客厅还亮着灯。

一家四口围着妹妹，正在挑订婚宴的酒店。

我推门进去，没人抬头。

妈妈滑着平板，语气兴奋。

“海景厅好，念念不是喜欢海吗？”

爸爸立刻点头。

“那就订海景厅，贵点就贵点，一辈子就一次。”

哥哥还在旁边计划。

“订婚结束后，咱们再陪念念去国外玩一圈，算提前度蜜月。”

妹妹娇嗔道：

“你们不要都陪我去啦，姐姐知道了又要不高兴。”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妈妈最先看见我。

“回来正好。”

“你妹妹订婚那天，公司那边请假。”

“还有，她的旅行费差三万，你先垫上，年底你爸再还你。”

我把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房间腾空了。”

“以后不用问我请不请假。”

妈妈盯着钥匙，眉头紧锁。

“你什么意思？”

“我要走了。”

爸爸冷下脸。

“又拿离家出走吓唬谁？”

“真当我们会追出去哄你？”

“你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如果是从前，我大概会哭。

会问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

可现在，我只觉得这句话来得正好。

“行。”

爸爸猛地站起来。

“林知遥！”

“你为了十几年前的一次旅行，跟全家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们没带你去又怎么了？”

“这些年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你妹妹身体弱，我们多照顾她一点，不应该吗？”

我看着他。

“应该。”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你们的钱、时间和爱，想给谁都可以。”

“我的也一样。”

“以后我的钱不给她，我的时间不给她，我的人生也不围着她转。”

妹妹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妈妈连忙把她搂进怀里。

“别哭，她就是嫉妒你。”

“走就走，我看她能在外面硬气几天！”

哥哥把门拉开，冷着脸看我。

“滚吧。”

“外面没人惯着你，碰了壁别哭着回来。”

我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也没有人问，我要去哪儿。

他们只顾着安慰妹妹，好像要离开这个家的人，不是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女儿。

出租车停在楼下。

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

“姑娘，去哪里？”

“东港。”

“这么晚去港口？”

“赶船。”

汽车开出去时，我没有回头。

手机不停震动。

妈妈让我把那三万块转过去。

哥哥警告我别再闹脾气。

妹妹发来一张哭红眼睛的自拍。

【姐姐，只要你回来，我可以不要旅行。】

我将家庭群退出，又把那本记录了十二年的电子账单删掉。

过去的每一笔钱，都有目的。

给爸妈买礼物。

供妹妹上补习班。

攒一家五口的船票。

从今天开始，我挣的钱只养我自己。

清晨五点，远洋船拉响汽笛。

负责人站在登船口，朝我伸出手。

“林知遥，欢迎加入。”

我握住她的手，踏上甲板。

南屿岛的蓝眼泪，我已经一个人看过了。

十二年前没等到的家人，我也不准备再等。

从前，我拼命攒钱，只想去他们答应陪我去的地方。

从此，我的目的地，只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