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拉开黑布。

窗外漆黑，只有几盏路灯。

可刚才落在她脸上的白光，分明冷得刺眼。

我低头检查她的手。

手指都磨破了，指甲缝里塞满黑色布屑。

“疼不疼？”

桃桃茫然地看着我。

“爸爸，我怎么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

她摇摇头。

我指向黑布上的破洞。

“这是你挠的。”

桃桃看着自己的手，眼圈红了。

“我没有。”

“刚才你还说想看嫦娥。”

她愣了一下，随即仰起脸。

“那我看到了吗？”

她的语气里竟透着期待。

我心里一紧。

“没有。”

卧室门突然开了。

程曼赤着脚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看见黑布上的破洞，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冲过来，一把将桃桃从窗边拽开。

“谁让你碰它的？”

桃桃疼得叫了一声。

我将她推开。

“你弄疼她了！”

程曼没理我，蹲下身盯着女儿。

“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再想想。”

桃桃被她吓哭了，拼命往我怀里躲。

我狠狠推了她一把。

“够了，她只是梦游！”

程曼盯了她几秒，什么也没说。

她捡起小刀，找来新的黑布，将破洞封了一层又一层。

我还想追问，她已经抱起桃桃，将她放到我们床上。

快天亮时，桃桃才重新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什么都不记得。

我替她处理指尖的伤口。

酒精棉刚碰上去，她便疼得直缩手。

“肯定是妈妈弄的。”

她气鼓鼓地瞪向程曼。

程曼没有解释。

她坐在餐桌对面，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桃桃很快忘了疼，咬着勺子问她：

“妈妈，嫦娥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不知道。”

“她头上戴花吗？”

“不知道。”

“那她是不是真的特别漂亮？”

程曼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桃桃歪着头看她。

“你不是说嫦娥特别漂亮，谁见了都会喜欢她吗？”

程曼猛地抓住女儿的手。

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

“我没说过。”

她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

“沈泽川，我绝对没说过。”

下午，程曼吃了药，很早便睡下。

我收拾餐桌时，不小心碰掉了桃桃的画。

捡起来的瞬间，我全身血液倒流。

画上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桌上却放着四副碗筷。

第四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嫦娥。

我拿着画，在客厅坐了很久。

卧室里，程曼睡得很沉。

可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在梦里喊一声“别过来”。

第二天送完桃桃，我直接去了单位。

我没向任何人提家里的异常。

一旦程曼被确认精神异常，会立刻被送回调查中心。

弄清楚前，我不能冒险。

我是深空任务风险评估工程师，曾负责部分地面数据分析。

凭我的权限，可以查阅历次月背任务的返航记录。

我以复核程曼心理状态为由，登录内部资料库。

输入“月球背面”“圆形恐惧”“遮挡窗户”，系统加载了近半分钟。

随后，十一份加密档案同时跳了出来。

最早的一份来自二十年前。

十一名女宇航员年龄、任务批次不同，返航后的症状却出奇一致。

失眠。

情绪失控。

拒绝接触圆形物体。

畏惧夜晚的光线。

几份心理评估报告里，还出现了同一个词。

嫦娥。

医生认为，这是长期封闭环境造成的幻觉。

十一份报告的诊断几乎一样。

继续下翻，家属回访让我后背发凉。

这十一名女宇航员返回地球不久，她们的丈夫都失踪了。

现场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

门锁完好，财物也没有丢失。

事发时，她们全在家。

可面对调查，她们不是声称睡着了，就是坚持什么都不记得。

案件时间、地区不同，从没人把它们联系起来。

我重新排列了返航和丈夫失踪的日期。

结果出来时，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十一名丈夫，全在妻子返航后的第十五天失踪。

我猛地想起程曼下车时问过的话。

“今天农历几号？”

还有她随后说出的那句——

“还有十四天。”

她不是随口一问。

她知道第十五天会发生什么。

我压住发抖的手，继续查看附件。

第一名女宇航员的补充记录提到，丈夫失踪后，调查人员在卧室发现了一把刀。

刀被她紧握在手里，谁也拿不下来。

刀上没有丈夫的血。

只有她自己的。

我检索其余档案，发现每份记录里都出现过刀具。

它们被分别归入自虐倾向、精神失常或危险物品管控，从没人将这些细节联系起来。

我想起那晚站在走廊里的程曼。

她手里也握着一把刀。

我继续向后查，却发现十一宗案件的原始资料都被删除了。

只有一份档案末尾，残留着一行备注。

【原始影像未归档，由返航医学观察组周启安保管。】

周启安。

我认识这个人。

二十年前，他负责第一批月背返航人员的心理评估。

五年前，他突然申请退休。

从那以后，再没参与过任何航天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