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宴设在江边酒店的宴会厅，三十六桌。

我穿了件宽松的孕妇裙，坐在主桌边上。

主桌正中是孟遥，白裙子，脖子上还是那把长命锁。

婆婆坐在她左手边，不停给她布菜。

陆则言坐在她右手边，替她挡了三轮酒。

司仪请孟遥致辞。

她拿着话筒站起来，眼睛红红的。

“六年前的今天，我在医院签下了四百毫升的献血同意书。那时候我就想，这条命如果能救回来，以后每一年，我都和他一起过生日。”

全场鼓掌。

婆婆掏出手帕擦眼角。

“其实我特别怕疼，也怕针头。”孟遥笑了一下，眼角有泪，“那天在中心血站，针扎进来的时候我直哆嗦。护士说，姑娘你真勇敢。不是我勇敢，是救命要紧。”

掌声更响了。

我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六年前，中心血站系统升级，暂停采血。

应急采血是在流动献血车上完成的，车停在师范大学的东门，车身上贴着“Rh阴性血告急”的红纸。

我低血糖晕倒，就是在那辆车旁。

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细节。

一个是我。

另一个，此时正在台上，把采血地点说成了中心血站。

酒过三巡，邻桌有人打量我，凑过去问陆则言。

“陆医生，这位是？”

“我太太。”陆则言说。

那人愣住，干笑两声：“嫂子这么低调，从没见过。”

满桌的目光聚过来，又散开。

有人小声嘀咕。

“陆太太是这位？那台上那位是......”

“别瞎说。”

我放下杯子，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我听见孟遥的两个朋友在补妆。

“正牌太太坐在台下，恩人坐在主位，这家人有意思。”

“你懂什么，人家那叫过命的交情。四百毫升血呢，太太算什么？”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肚子沉，腰像断了一样。

其实我和陆则言恋爱第三个月，我提过一次。

他却笑了。

“你怎么也说是你救的我？”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自从我家登了报，冒名的是一茬接一茬。孟遥出现前，我查过六个，查一个假一个。只有孟遥拿得出献血证。”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我聊这件事。

我后来没再提。

因为我想，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不需要恩情加分。

也因为，孟遥骗走了我的献血证。

如今看来，是我把账算错了。

在他心里，恩情不仅能加分，还能顶格。

宴会散场时，下起了雨。

宾客陆续离场，孟遥站在台阶上送客，忽然晃了一下，直直往旁边倒。

陆则言立刻冲过去，把她捞进怀里。

“孟遥！”

她脸色惨白，手捂着小腹。

婆婆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抖着手拨电话。

十分钟后，急诊那边回了话。

“疑似宫外孕，需要立刻送医院。”

陆则言打横抱起孟遥，冲进雨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一次头。

我站在酒店门口，雨砸在台阶上，溅湿了我的裙摆。

手机上的叫车软件排到了五十几位。

肚子里，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摸了摸肚子，跟她说话。

“再等等。”我说，“妈妈叫得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