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六日，在公输制带着卢大反复调试了三次过滤层数、卤水浓度之后，第一批正经的精盐总算成了。

张蔡在西市提前寻好了铺面，挑了机灵的卢六和卢八坐店售卖。

临开张前，卢六和卢八反倒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张大人，易大人，我们俩都是苦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这账可怎么记啊？”

“不识字？”盛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春秋齐国的大篆繁复难认，他自己也只能半认半猜，更别说这些底层出身的盐工。

他转念一想，反倒笑了：“不妨，我教你们个简便法子，不用认大字，就能记账算数。”

张蔡奇道：“什么法子？我倒要看看。”

盛宴寻了片竹简，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下十个弯弯曲曲的符号，从“0”到“9”依次排开。

“这是什么？看着像符咒似的。”张蔡眯着眼睛凑过来。

“这叫数字符，是我早年遇到西域胡商传的法子，记数最是简便。”盛宴指着符号，挨个讲清含义，又讲了十进位、百进位的记法，“就用这个记账，卖了多少斤，收了多少钱，画几笔就清楚，不容易错。”

卢六卢八小半个时辰便摸透了门道，拿着竹片在地上划来划去，越用越顺手。张蔡看了也啧啧称奇，连说这法子好用得很。

诸事妥当，铺门口挂起“秘制精盐”的木牌，陶罐码得整整齐齐，明码标价，只等开市迎客。

谁料一连三日，门庭冷落。过路的百姓不少，但大多瞅一眼价钱就摇着头走了——寻常人家吃惯了几贝钱一斤的粗盐，谁舍得花几倍的价钱买这些细盐。

达官贵人府上的管家仆役倒是停步看过，可掂量着这没名号、没来路的精盐，又怕是私盐劣货，吃出问题担待不起，问两句成色，也就摇着头走了。

三日下来，统共才卖出去不到一斤。晚上收了铺子，几人凑在盐坊后院复盘，张蔡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唉声叹气道：“邪门了！这么好的盐，雪似的白，鲜得正，怎么就没人识货呢？这可是君上国宴上都夸过的好东西！”

盛宴站在檐下，看着阶前码着的一缸缸精盐，倒不算意外。这年头信息闭塞，百姓认字号、认铺面、认熟人引荐，凭空冒出来的新盐，价高又无名头，没人敢尝试太正常了。

他安抚道：“万事开头难，才三天而已，不急。”

张蔡眼睛忽然一亮，拍着大腿道：“有了！咱们这盐，本就是御膳房能用的品级，干脆就打‘宫廷御用，君上同款’的旗号！就说这盐是膳房专用的方子流出来的，老百姓一听君上都用，还不抢着买？”

盛宴皱了皱眉，摇头道：“不行。冒用君上名头是僭越，膳房也不是我一人的膳房，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怎么能叫冒用？”张蔡振振有词，“你是膳宰，本就管着宫廷膳食用盐，咱们的盐品质够格，本就供得上御膳。说一句御用不算僭越。再说管仲相邦的‘官山海’，不也是借着官名行事？咱们这是学相邦的法子！”

“终究不妥。”盛宴还是拒绝，“咱们凭品质说话，没必要靠虚名招摇。况且树大招风，真打了这旗号，反倒容易惹有心之人盯上。”

“好酒也怕巷子深啊！”张蔡有些泄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女史的嫁妆本钱真打了水漂吧？”

盛宴思忖片刻道：“这样，先做试吃推广。给周边街坊、酒肆、酒楼每家送两小罐精盐，让他们免费用，用着好再来买。尤其是酒肆饭庄，用盐量大，客人也多，他们觉得好，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得亏多少啊！”张蔡连连摇头，“十斤粗盐才熬得出不到一斤精盐，就这么白送人？”

“前期投入，该花的省不得。”盛宴道，“就跟当初砌盐灶、打铁锅一样，都是铺路的本钱。另外，咱们得给盐起个正式的字号，再设计个戳记，往后每一罐盐都打上印，人家才认得咱们的东西。”

张蔡揉着额头：“行吧行吧，听你的，要说造势，其实让姜女史走动走动宫中关系才最管用，她出面说一句，顶咱们跑十天。”

“不行。”盛宴断然拒绝，“姜嫣性子端方，不适合做这些抛头露面的事。人家已经帮了咱们太多，不能再强人所难。”

“也是......”张蔡琢磨了琢磨，忽然又道，“对了！咱们去女闾啊！”

公输制在旁叹了口气：“张大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去那种地方。”

“你想到哪儿去了！”张蔡摆手，“女闾是管仲相邦开的官办场所，往来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列国客商，要是他们看中我们的精盐，别说临淄城，往后远销列国都有可能！”

卢大也看向盛宴：“易大人，我觉得张大人这话有理。那边宴席多，用盐量大，要是能供上一家，顶得上十家酒楼。”

盛宴沉吟片刻，点头道：“试试吧，张大人，那就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过不是我一个人跑，你跟我一起去。”

“我也去？”盛宴指了指自己，“我去不合适吧？”

张蔡拍了拍盛宴的肩膀：“不不不，你不去才是真的不合适，你是新升的膳宰、下士，风光无两，那女闾官肯定给你三分薄面，我一个起居吏，我自己去，谁理我啊？”

盛宴刚要说什么，正巧卢六拉着小乞丐走了进来：“易大人，张大人，盐没怎么卖，倒是抓到了一个小偷！”

张蔡道：“还挺会偷的啊，知道咱们的新货值钱。”

盛宴上下打量了小乞丐，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小脸又黑又脏，衣服破破烂烂。

他没说什么，起身去盐坊的灶台把剩下的一点面条都盛了出来，和一双竹筷递到他的面前。

小乞丐看着盛宴疑惑了一小会儿，连忙夺过碗，把筷子丢到一边，仰面把汤和面都吃光了。

“你叫什么名字？”盛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问道。

小乞丐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

“有去处吗？”

小乞丐点了点头：“父母死后，我便在西市的桥洞下面住着。”

盛宴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小乞丐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这么小的小孩子，你留着他干什么？”张蔡不解地问。

“在盐坊里给你们跑跑腿，替我传传信不也挺好的吗？”盛宴看着小乞丐道，“以后你叫‘小小’留在盐坊里做工，不许再偷东西了，记住了吗？”

小乞丐撅了撅小嘴：“我不想叫‘小小’，我会长大的！”

“那等你长大了我给你起个大名。”盛宴吩咐道，“卢四，你带小小去沐个浴，给他做件干净衣服，先跟你住一间房。”

“是，易大人。”卢四拉着小小下去。

随后他们商议出了结果，卢六、卢八守着西市铺子；公输制带着卢三、卢四、卢九留在盐坊赶工制盐；卢大领着其余坊工，拉着一车分装好的小罐精盐，挨个酒肆、酒楼派送，还定下规矩，头十家来订盐的店家，一律半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