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盯着桌上的白纸和钢笔，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初中肄业的食堂学徒工，居然敢当着技术科众人的面，把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张纸上写着的每一个字，都是要他李怀德拿政治前途来抵押。

“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签字！”李怀德一巴掌把桌上的白纸扫到地上，指着马华的鼻子大吼，“我堂堂一个副厂长，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我说设备是全的，它就是全的！”

马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看着气急败坏的李怀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宋运辉在金州化工厂斗倒那些贪腐蛀虫的记忆，让他太熟悉这种外厉内荏的做派了。

“李副厂长，验收单上的字是您签的。您现在不敢签这份责任书，说明您心里根本没底。”马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这套液压系统价值几十万外汇。十二个蓄能器并联排布，少两个，缓冲容积瞬间减少百分之十六点六。只要一通电开机，高压油路必炸。到时候这口锅，您一个人背得动吗。”

刘工在旁边听得后脖子直发凉，手心全是冷汗。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沾上这种要命的责任。

陆文茵站在马华身后，眼睛紧紧盯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学徒工。她从未见过厂里有哪个年轻人，敢用这种冷静的态度去顶撞一位实权副厂长。

顾明远彻底听明白了。马华把技术原理讲得透彻，剩下的流程必须由他这个总工来走。他绝不会让一个年轻人替他挡子弹。

“李怀德！今天这事必须弄个水落石出！”顾明远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李怀德的衣领，“国家宝贵的外汇买来的设备，不能不明不白地毁在账面上！刘工，去厂办叫杨厂长！再去把保卫科长找来！咱们现在就去二号库房，当着全厂的面，开箱验货！”

李怀德这下真慌了，他用力挣脱顾明远的手。

“顾明远你疯了！那设备上贴着西德海关的火漆封条！没有厂委开会决议，谁敢私自拆封！”李怀德厉声尖叫。

“出了事我顾明远拿命填！”顾明远声如洪钟，根本不理会李怀德的阻拦，转头看向马华，“马华，带上图纸，跟我走！”

二号库房外。

下午两点的阳光刺眼。库房大门前已经围了一大群刚下班的工人。杨厂长带着厂办的人急匆匆赶来，保卫科长带着四个干事把现场围了起来。

李怀德站在杨厂长身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杨厂长，顾明远这是在胡闹。听信一个食堂学徒工的谗言，非要破坏进口设备的封条。万一弄坏了精密部件，这个责任谁负！”李怀德恶人先告状。

杨厂长眉头紧锁，看向顾明远。

“顾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设备昨天刚验收，为什么今天非要强行开箱。”

顾明远指着站在一旁的马华。

“杨厂长，这是马华同志翻译出来的德文装配图。说明书物料清单上明确标注，这套伺服系统必须配备十二个高压蓄能器。但李副厂长昨天签收的设备，据我们核查，箱子里极有可能只有十个。如果按照缺件状态强行装配试机，整套设备将当场报废。”

杨厂长脸色大变。几十万外汇的设备要是毁了，他这个厂长也得引咎辞职。

“李副厂长，你昨天验收的时候，到底数清楚没有！”杨厂长转头质问。

李怀德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落下，他咬死不松口。

“杨厂长，我绝对是按照单子点验的！西德人的封条完好无损，怎么可能少东西！这绝对是顾明远为了掩饰技术科翻译不出说明书的无能，故意找的借口！”

马华站在顾明远身后，手里拿着那张描图纸。他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强出头的时候。他只需要提供武器，开枪的人必须是顾明远。

“顾工，多说无益，实物见真章。”马华压低声音提醒。

顾明远点了点头，转头对着保卫科长下令。

“开箱！”

两个粗壮的保卫干事拿着撬棍走上前。

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西德海关的火漆封条被硬生生撬断，原厂钢钉被一根根拔出。粗大的木板被掀开，露出里面崭新的金属部件，表面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马华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顾明远。

“顾工，对照说明书第一百二十页，底座右侧，高压蓄能器排布区。”马华精准地报出位置。

顾明远戴上老花镜，大步走到木箱前。他探出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整齐的金属圆筒。

“一、二、三、四......”顾明远的手指一个个点过去。

数到第十个，顾明远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在两排黑色的圆柱形蓄能器中间，赫然空着两个清晰的半圆形安装槽位。连固定用的金属卡箍都散落在底部的减震泡沫上。

“杨厂长！你亲自过来看！”顾明远猛地转过头，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看看这是几个！”

杨厂长快步上前，看清箱子里的情形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围观的工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真少了两个啊！”

“李副厂长昨天可是签了全数验收单的，这钱去哪了！”

“这是要坑死技术科啊！”

李怀德只觉得眼前发黑，血压直冲脑门。他双腿发软，硬撑着走到箱子边。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槽位，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这肯定是西德人漏发了！或者海关那边出了岔子！我昨天看上面封条完好，为了赶进度就先签了字！”李怀德语无伦次地狡辩，试图把责任推给洋人。

马华冷眼看着李怀德表演，随后上前一步，走到木箱旁边。

“杨厂长，这绝对不是西德人漏发。”马华指着箱子底部的减震材料，“西德原厂的包装，减震泡沫是按照十二个部件的模具整体倒模发泡的。如果是出厂漏装，那两个空槽位的泡沫表面应该是光滑完整的。”

马华伸出手，抠起一块碎裂的泡沫渣。

“您仔细看，这两个槽位边缘的泡沫，有极其明显的撕裂和断茬。连旁边的防潮油纸都被扯破了。这说明部件原本在箱子里，是在国内被人强行掏出来的。”

马华字字诛心。

顾明远立刻附和，声音震耳欲聋。

“李怀德！你连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李怀德彻底瘫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的确良衬衫。他知道自己今天栽透了。那两个蓄能器确实是他指示手下在运输途中偷偷卸下来的，准备倒卖给南方的乡镇企业大赚一笔。他本以为逼着技术科强行装配，设备炸了就能死无对证。

杨厂长气得浑身发抖。

“保卫科长！立刻把李怀德带回科里隔离审查！查不清那两个部件去哪了，直接扭送公安局！”杨厂长厉声下达命令。

几个保卫干事上前，架起软成一滩泥的李怀德往外拖。

现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工人们最恨这种中饱私囊的贪官。

杨厂长转过身，看着顾明远和马华，长长叹了口气。

“顾工，今天多亏了你们技术科。要不是你们及时发现，咱们红星轧钢厂就要出大事故了。我看刚才马华同志对设备结构非常熟悉，图纸也是他翻译的。咱们厂真是藏龙卧虎啊。”

顾明远趁热打铁，直接向杨厂长提出要求。

“杨厂长，这套设备的德文说明书，全厂只有马华一个人能看懂。接下来的装配和调试，必须由他全程参与。我要求立刻把马华的编制从食堂调进技术科，担任技术员！”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工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从食堂学徒直接提拔成技术员，这可是连跳三级。

杨厂长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顾工，马华同志立了大功，厂里肯定要奖。但人事科的档案里，马华是初中肄业。厂委有明文规定，技术科的技术员最低门槛是中专学历。这规矩卡得死死的，我这个厂长也不能带头破坏制度啊。”

顾明远眼睛一瞪，刚要发火。

马华立刻伸手拉住顾明远的胳膊。宋运辉的记忆里，体制内的规矩就是铁壁，硬撞只会头破血流。必须迂回。

“杨厂长，学历是硬指标，我绝对服从厂里的规定。”马华态度极其端正，给足了杨厂长面子，“但技术攻关不能停。我有个提议。我的编制和人事档案继续留在食堂，不破坏厂委的规矩。但我以借调的形式，留在技术科给顾工打下手。只要能把设备装起来，我在哪个岗位都一样。”

杨厂长眼睛一亮，这个办法简直太完美了。既解决了技术难题，又没有破坏制度，还显得马华觉悟极高。

“好！马华同志这个觉悟值得全厂学习！”杨厂长当场拍板，“就按借调办！人在技术科干活，享受技术科的岗位补贴！每个月在食堂工资的基础上，额外补发十块钱技术津贴！等以后有机会考个电大文凭，咱们再转正！”

十块钱津贴。

围观的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呼。马华现在的学徒工资是二十四块，加上这十块钱，一个月能拿三十四块，快赶上一级工了。

马华鞠躬道谢，心里却无比冷静。这只是第一步，他要的绝不只是每个月多十块钱。他要的是在技术科站稳脚跟，彻底掌握这台进口设备的核心技术。

可惜这场胜利只维持了不到两个钟头。

下午四点，李怀德从保卫科走了出来。他自己带着两名手下投案，把偷卸蓄能器的事全推给了运输队的调度员和采购科一个姓王的司机。两个人当场被扣，供词干净利落，一口咬定是私自倒卖，副厂长根本不知情。

厂委最终研究，最后落在纸面上的只有八个字：验收把关不严，通报批评。

顾明远把那张处理决定摔在桌上，气得手都在抖。

马华把纸捡起来，看完了每一个字，反倒笑了。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种人不会栽在一次意外上，来日方长！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口袋。

傍晚，红星轧钢厂下班的广播准时响起。

马华推着傻柱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慢慢悠悠地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

刚走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外，马华就隐隐听到中院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

那是贾张氏的声音。

马华推着车跨过前院门槛，停在中院的穿堂处。

水槽边，贾张氏正端着个搪瓷盆，跟三大妈和几个后院的老娘们唾沫横飞地嚼着舌根。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个马华，今天在厂里可是出了大洋相了！”贾张氏三角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我听我们家秦淮茹回来说，马华给那个刚平反的顾总工送了两瓶好酒，硬是赖在技术科不走！他一个切菜的，大字都不识几个，懂什么图纸！”

三大妈手里拿着把小葱，半信半疑。

“不能吧，老嫂子。我听我家老阎说，马华是真懂什么德文，连厂长都夸他呢。”

“呸！厂长那是被他蒙了！”贾张氏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他懂个屁的德文！他就是拍马屁进去的！你们看着吧，他去了技术科也干不长。而且我听说，他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还要在厂办告黑状，抢傻柱食堂领班的饭碗呢！这种欺师灭祖的白眼狼，就该拉出去枪毙！”

马华站在阴影里，握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脑海中浮现出傻柱被贾家吸干血冻死在桥洞下的凄惨画面。

这帮禽兽，造谣生事永远冲在第一线。既然贾家非要把脸伸过来挨打，那他绝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