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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家的田,自己说了算
曹龙水家的地在村东头,一共三亩,是家里最好的田。
往年这块田种稻子,亩产在全村都是数得上的。土质肥,靠近水渠,灌溉方便。他爹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站在这块田边上,看着金灿灿的稻穗弯下腰,脸上的褶子里都能挤出笑意来。这几年曹龙水在县城打工,田给了堂兄代种,每年收一点租金,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贴补。
现在,他要在这三亩田上种葡萄。一大早,他借了头牛,犁了一遍地,又借了把锄头,开始挖定植沟。笔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沟深四十厘米,宽五十厘米,基肥要腐熟的有机肥。他跑到邻村养鸡场买了二十袋鸡粪,又去镇上农资店扛了几袋复合肥。鸡粪臭得熏眼睛,他拿板车往回拉的时候,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捂着鼻子绕道走。
“曹书记,你拉这些臭烘烘的东西干嘛?种金子啊?”
曹龙水擦了把汗,没回答。他把鸡粪一袋一袋卸到地头,又一锹一锹地拌进土里。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粘着鸡粪的碎屑和泥土。
消息传到了他其中耳朵里,妻子王秀英当天下午就坐车赶了回来。
曹龙水正在田里挖定植沟。锄头举起来,落下去,翻出一块块深褐色的泥土。鸡粪拌进去之后,土的顏色变深了,发黑,泛着一股浓烈的味道。他挖得很专心,每一锄的深浅都尽量保持一致,嘴里还念叨着“四十厘米、四十厘米”。直到他听见田埂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秀英站在田埂上。
她是从镇上走回来的。走了四里路,脸上被风吹得发红,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她身上还穿着超市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发白的双手。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一种曹龙水很久没见过火气。
“曹龙水。”秀英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曹龙水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
“这三亩水田是咱家的保命田,你用来种葡萄?”秀英站在田埂上,声音变了调,不是哭腔,是那种气到极点的发抖,“往年租出去多少还能收两个钱,儿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都能贴补一点。现在你把它们全挖了,种这些破葡萄,葡萄能当饭吃吗?能交学费吗?万一葡萄种不成,咱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曹龙水拄着锄头,嗓子有点干:“租出去一年能挣几个钱?可如果葡萄种成了那收益不是更好?”
“要是种不成呢?”
秀英打断他。她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你说,要是种不成呢?你算过没有?苗子花了多少钱?肥料花了多少钱?你的工资没了,副厂长不干了,现在连田地也搭进去了。你还要搭进去多少?”
曹龙水沉默了。
他把锄头靠在田埂上,慢慢地走到妻子面前。秀英比他矮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看见了她眼角这些年多出来的皱纹,看见了超市工作服上溅着理货时留下的污渍,看见了她手上那一道道辛苦干活留下的折痕。他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这些年,秀英在超市站柜台,一天站八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她从没抱怨过。这是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要是种不成,”曹龙水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就再种。”
秀英愣了一瞬。然后眼泪终于决了堤。
“再种?你说得轻巧。咱家还有多少钱够你折腾的?儿子明年就高二了,大学学费你攒够了吗?你就知道曹街、曹街,可我们娘俩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曹龙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想拍拍妻子的肩膀。秀英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别碰我。”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身,甩下一句话。
“你要是把这几亩田折腾没了,这日子就不过了。”
她走了。沿着田埂快步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水渠拐弯的那丛野芦苇后面。曹龙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丛芦苇在风里摇来晃去,锄头靠在脚边的泥土上,忘了拿起来。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朝田里望两眼。
曹龙水家的田就在路边,谁经过都看得见。他把好好的稻田挖成一排排土沟,沟里拌着臭烘烘的鸡粪,田埂上摞着水泥柱子和铁丝。这在曹街是从来没见过的阵仗。
“啧啧,多好的田,就这么毁了。”有人摇着头走过。
“种稻子多稳当,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我听说他把自己的私房钱全砸进去了。这要是亏了,可怎么跟老婆交代?”
“你没看见他老婆都气跑了?这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曹老三自然也来了。他背着手,站在田边的高埂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好一阵。旁边围了一圈老伙计,等着听他的评价。曹老三看了很久,目光从定植沟扫到鸡粪堆,从水泥柱子扫到那捆绿油油的葡萄苗,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葡萄要是能挂果,”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我曹老三倒着走。”
老伙计们一阵哄笑。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出去很远。
曹龙水听见了,手里握着锄头,把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些,继续低头挖土。他的动作很平稳,一锄接一锄,像是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从那以后,曹龙水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松土、搭架子,每一道工序都照着笔记本上的要点来。那本从宁波带回来的笔记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字迹被汗水晕开了好几处,但每一页的要点他都能闭着眼睛背出来。
他把两百株葡萄苗一株一株地种进定植沟里。每株之间隔一米五,行距两米五,分毫不差。种完之后他拉上铁丝,把水泥柱子一根一根竖起来,用铅丝绑紧。他的手指被铅丝划了好几道口子,裹上胶布继续干。
虽然已入秋,但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早上刚浇过水,太阳一晒就蒸发了。”曹龙水只能一天两趟挑着浇水。“这几天正是扎根的关键期,水跟不上,前面的功夫全白费。”他嘴边嘀咕着。
下午,他踉踉跄跄地走出服装厂的大门。门外阳光白花花地晃眼,他用手挡了一下,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东头走去。陈长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肩膀上还有刚才摔进沟里蹭上的泥巴印。陈长贵摇了摇头:“这个人,劝不动。”
曹龙水在地里一直待到天黑。他把每一株葡萄苗都检查了一遍,看看叶片有没有打蔫,根部有没有松动。两百株,一株一株地看,一株一株地浇水。水从桶里舀出来,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蹲在苗子中间,手指轻轻碰了碰一片嫩叶。叶子软软的,凉丝丝的,仿佛在安慰他的心情。
月亮升起来,田野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水渠里的蛙声此起彼伏。他坐在田埂上,面前是那三亩葡萄,两百株苗子整整齐齐地立在土沟里,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小兵。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在他粗糙的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过了一阵子,苗子长势不错,但离结果,还远着呢。他想起秀英走的时候甩下的那句话:“这日子再这样过着,就不过了”。想起曹老三站在田埂上说“倒着走”,想起那些路过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人觉得他能种成。
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完全有底,这个村祖祖辈辈也没人种过葡萄。万一真的水土不服呢?万一明年春天一场倒春寒把苗子全冻死了呢?那他就真的把家底赔光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把水桶提到井边又打了一桶水,回到地里,继续给苗子浇水。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弯着腰浇水的动作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老水泵。水瓢碰到桶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田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