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接那支圆珠笔。

“爸，我想再考虑考虑。”我将那份协议轻轻推了回去。

爸爸的神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苦涩的慈父模样。

“行，这种大事确实该慎重。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将协议妥善地折好收回口袋，仿佛那真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过夏夏，明天你大伯他们要来给你办升学宴。咱们就算再穷，也得把这过场走完，不能让亲戚们看笑话。”妈妈在一旁柔声补充。

第二天中午，城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大棚里。

这就是他们为省状元女儿精心挑选的宴客地点。

大棚顶上漏着光，四面透风，几张塑料桌椅摆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我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T恤，袖口还破了一个洞。

这也是妈妈早上特意从床底下翻出来让我换上的，说这样显得我们家有骨气。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大伯林伯庸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大伯母挽着他的手，手里还提着一个显眼的品牌手袋。

堂姐林宛音穿着精致的连衣裙，踩着小皮鞋，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坑。

“二弟，你们这也太寒酸了吧。”大伯走到爸爸面前，无奈地摇摇头。

爸爸立刻弯下腰，陪着笑脸递上一根劣质香烟。

“大哥见笑了。家里情况您是知道的，能借到这块地方摆两桌已经尽力了。”

亲戚们纷纷落座，看着桌上几盘廉价的凉菜和寡淡的素炒，都没动筷子。

大伯母抿了一口自带的矿泉水，温柔地看向我。

“夏夏啊，大伯母知道你考得好，但你也得体谅你爸妈的不容易。”

“这大热天的，他们为了你这顿饭不知道跑了多少腿。你看看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知道自己洗干净点再穿。”

她的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切，却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邋遢、不懂事。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上张着嘴的破球鞋，没有说话。

堂姐林宛音轻笑了一声，用纸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

“妈，夏夏就是心思全放在死读书上了，哪里懂得心疼人。我昨天还看到她在路边花三块钱买了一根冰棍呢。”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三块钱够买一把青菜了。二叔二婶平时连肉都舍不得吃一口，夏夏你这样铺张浪费可不对。”

妈妈听到这话，眼圈立刻红了。

她赶紧摆手，替我辩解。

“宛音，你别怪夏夏，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根冰棍怎么了。我们做父母的少吃两口饿不死。”

这番话一出，亲戚们看着我的眼神更加不满了。

“二嫂，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另一个亲戚插嘴道，“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嫁人。你们砸锅卖铁供她，她还这么不懂节制。”

“就是，要我说，高中毕业出去打工也挺好，还能贴补家用。”

四面八方的指责像绵密的网一样朝我罩过来。

没有一个人大声吼叫，也没有人拍桌子骂人。

他们全都用最温柔、最讲道理的语气，把我钉在了不孝和自私的耻辱柱上。

爸爸适时地站了起来，端起一杯劣质白酒。

“大家都别说了。夏夏是个好孩子，她只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声音微微颤抖。

“只要她能顺利上大学，我就是去卖血也愿意。”

大棚里顿时安静下来，亲戚们看爸爸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同情。

我看了一眼藏在破布帘后面的微型镜头，缓缓站起身。

我走到那盘唯一有点肉沫的豆腐前，拿起筷子，将那点肉沫全部挑进了自己碗里。

“谢谢大伯母和堂姐的教诲。我会多吃点，不浪费我爸去卖血换来的饭菜。”

我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白饭，吃得狼吞虎咽。

亲戚们全都愣住了，大伯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孩子，怎么跟没吃过饭一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眼里满是嫌恶。

妈妈赶紧走过来拉我的袖子。

“夏夏，你慢点吃，别噎着。这肉沫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没人跟你抢。”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手却在暗中狠狠捏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忍着疼，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戏台已经搭好，就看谁能演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