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时，已经是深夜。

回家的出租车上，妈妈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进门后，她把包摔在沙发上。

“宋倩，我想明白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房子留给你，我明天回老家。”

“以后不用你给我养老，我也不管你了。”

她没有骂我。

声音甚至很平静。

可我比挨耳光时更害怕。

我本能地抓住她的胳膊。

“妈，你别走。”

“我会找工作的，我以后也不去看朵朵了。”

“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她甩开我的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活着就只会拖累别人。”

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

“妈，法庭上，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她收拾衣服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

“你知道婆婆欺负我，也知道我是生病了。”

“你为什么告诉法官，我从小就爱钻牛角尖？”

我一直想为她找理由。

也许她是不懂产后抑郁。

也许她被前夫和婆婆骗了。

也许她只是不善于表达。

可她接下来的话，把所有理由都打碎了。

“因为孩子不能判给你。”

她转过身，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你一个人带不了孩子，最后还不是得带回娘家，让我伺候你们两个？”

“你回来我已经够倒霉了，难道还要再养一个小的？”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所以，你早就不想让我拿到抚养权？”

“对。”

她承认得很干脆。

“我还跟你前夫说过，让他们把孩子看紧一点，别让你带回来。”

“我是你女儿。”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笑了一声。

“就因为你是我女儿，我就该被你拖累一辈子？”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我花钱给你看病。”

“供你上学，给你办婚礼，现在你离婚了又滚回来。”

“我欠你什么？”

“倒是你，除了让我丢人，还给过我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她。

小时候考第二名，她问我为什么不是第一。

工作后，我把工资交给她，她说别人家的女儿给得更多。

结婚时婆婆刁难我，她让我忍，说离婚会被亲戚笑话。

生完孩子，我告诉她我不想活了。

她却只让我别出去丢人。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懂事一点、再能干一点、少生一点病，她总会喜欢我。

可原来，她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才不爱我。

她只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爱的是一个能给她钱、给她争脸、不麻烦她的女儿。

一旦我生了病，失去了婚姻和工作，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妈妈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

房门反锁时，发出“咔哒”一声。

我在客厅站了很久。

冰箱的电机嗡嗡作响。

天快亮时，我回到卧室，取出粉色的小盒子。

胎帽和猫毛靠在一起。

我又打开手机，写下朵朵的生活习惯。

“她睡觉时喜欢抓着大人的小拇指。”

“拍背不要太快，要跟心跳一样。”

“她乳糖不耐受，记得买绿罐奶粉。”

“打雷时抱紧她，捂住她的耳朵。”

最后，我没有写“对不起”。

我只留下两句话。

“朵朵，妈妈没有不要你。”

“妈妈只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紧闭的房门。

我没有再磕头，也没有再求她留下。

因为我终于知道。

那扇门后面，从来没有我要的妈妈。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

我抱着粉色盒子，一层一层走上天台。

小猫的毛很轻。

朵朵的胎帽也很轻。

可它们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过最重的东西。

我站在风里，最后摸了摸那根猫毛。

小猫只认识我十几天。

可它会在我抱起它时，拼命往我怀里钻。

妈妈认识了我三十多年。

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伸手接住我。

我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