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妈就堵在杂物间门口。

“开门！身份证拿出来！”

“社区要登记外来人口，你户口在乡下，正好一起报了。”

我扯了扯嘴角。

在这个家住了六年，一觉醒来成了“外来人口”。

“我的身份证之前办手续用了，现在锁在学校老师抽屉里呢。”

她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我，脸上满是狐疑。

“正经老师谁扣人身份证？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头被人骗了，进了什么组织？”

我没接话。

跟她解释没用。

在她的世界里，我在外头混这些年，干什么都是骗。

回这个家，更是憋着坏。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换上笑脸，热络得吓人。

“算了，你收拾收拾，一会儿陪你弟买开学用品去。他都初中生了，东西得置办好的。”

商场里，我弟挑东西从来不看价签。

三百多的书包嫌轻，限定款的笔一拿一打，连橡皮都要成套的。

我妈在旁边跟着哄：“拿上吧，都拿上。”

结账小票打出来一长串，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理直气壮。

“你在外头赚钱，就该贴补家里。你弟的东西，你出钱，应该的。”

我知道躲不过，只能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中考那年，我缺本两块钱的笔记本，犹豫了好久才和妈妈提了一句。

却被她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女孩子家读书花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是不是诚心气我！”

十二岁的弟弟，几百块的文具她说都拿上。

而我，两块钱的本子都成了奢求。

我拎着满手的袋子跟在母子俩身后往回走，刚进院门，一根拐杖“咚”地杵在我面前。

奶奶拐杖头指着我的鼻尖，声音劈了叉。

“我的翡翠镯子呢？是不是你拿了？”

这话一出，我爸，我妈，我妹，连隔壁探头的老邻居都凑了过来。

每一双眼睛，都毫不掩饰地刺在我身上。

“我那镯子好端端收在里屋匣子里，今儿开匣一看，空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烧着火，

“那是我当年陪嫁的老坑种，戴了几十年了，怎么你一回来就丢了？”

我妈立刻接上话，嗓门拔得老高：

“就是！她从小就手脚不干净，这回上赶着回来，能安什么好心？”

我妹抱着胳膊，慢悠悠补了一刀。

“可不是嘛，我昨天晌午就瞧见了，她鬼鬼祟祟的往奶奶屋里钻。”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我没进过奶奶的房间。”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后厨帮忙，十桌菜，我端了三个钟头。”

“你说没进就没进？”奶奶拿拐杖使劲杵了两下地，“这个家里里外外，就你一个是外人。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人群后头，我弟忽然往后缩了半步。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妈一记眼刀剜过去，他立刻低下头，死死抠着衣角，不敢吭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十二岁的人，眼神还藏不住事。

我压着火，朝他走近两步：“小磊，你知道那个镯子怎么回事吗？”

“站住！还敢往前凑！”

我妈急了，一把推在我肩上。

我踉跄着退了两步，没稳住摔了，额头重重磕在八仙桌的桌角。

一股热流顺着眉骨淌下来，血珠砸在青砖地上，红得刺眼。

满院子霎时没了声音。

我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股狠劲儿裂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