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端坐在席位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酒杯边缘。

大殿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水袖翻飞，宾客们推杯换盏，到处都是一片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赵乾的心中却震惊无比，久久不能平静。

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那些频频向大皇子敬酒的年轻官员，他脑海里却在进行着疯狂的推演。

前世的见识不用多说，这具身体可是位极人臣的魏武侯之子，从小就在官场混，对封建王朝的官僚体系门清得很。

王朝的京官体系庞大严密，每一个职位的变动，牵扯的无数利益纠葛和派系斗争可太多了。

据他所知，最近一年内，足足有将近五分之一的京官将完成职权轮换，这正常吗？

五分之一的京官，这意味着朝堂之上，从六部九卿到各个清水衙门，都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极其剧烈的大换血。

老一批的官员，那些在朝堂上根深蒂固、关系盘根错节的旧臣，正在被迅速边缘化或者直接告老还乡。

而新一代的官员，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大规模取代旧臣的位置。

这绝对不正常。

官员的升迁和调任，历来都是朝廷最核心的权力运作。

通常情况下，只有在新皇登基，或者朝堂发生极其重大的政治动荡时，才会出现如此规模的人事更迭。

新皇为了巩固皇权，提拔自己的心腹，清洗前朝老臣，这是帝王心术的常规操作。

可是，当今大武王朝的皇帝正值壮年，春秋鼎盛。他大权在握，耳目遍布天下，对朝堂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吏部的人事调动，尤其是京官的任命，流程繁琐且严格。

四品以上的官员需要皇帝亲自朱批，四品以下的官员也需要内阁拟定名单呈交御览。

皇帝绝对不可能对这种规模的换血毫无察觉。

既然皇帝心知肚明，那他为什么不加阻止？

不仅不阻止，皇帝甚至默许了吏部把这些新官的名单，堂而皇之地送到威武侯府，送到大皇子秦聪的手里。

这等于是把朝廷的人事大权，当成了一件可以随意展示的筹码。

这背后到底在下什么大棋？

赵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微凉的酒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吏部名册，年轻官员，大皇子寿宴，还有......

赵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动，联想到了坐在自己身边的长公主秦姝。

秦姝端坐在那里，黑底金纹的宫装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她特意从边关被皇帝急召回京。

这位大武王朝的长公主，常年镇守大漠，手握重兵，威震天下。

她本该在边关统领千军万马，皇帝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叫了回来。

根据之前的消息，皇帝召秦姝回京，是为了让她接管詹事府的事务。

詹事府。

赵乾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詹事府是东宫太子的专属机构，负责辅导教育太子，管理东宫的日常事务。

詹事府里的官员，一旦太子登基，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从龙之臣，是未来朝堂的绝对核心。

长公主去管詹事府，看这架势，八成是要成为詹事府真正的主官。太子少保，甚至太子太保。

可是，大武王朝现在根本就没有太子。

大皇子秦聪和三皇子秦明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党同伐异。

朝堂上的官员纷纷站队，斗得乌烟瘴气。

皇帝一直高高在上，对立储之事始终没有明确表态，任由两个皇子在下面撕咬。

都没有太子呢，先把这些辅佐官明面上点出来。

不仅把手握重兵的长公主调回来管詹事府，还把他这个威武侯的独子，一个全京城都知道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强行塞进詹事府当了个正四品的少詹事。

赵乾的瞳孔微微收缩。

威武侯府代表着大武王朝最顶级的军方势力。

长公主代表着边关最精锐的铁骑。

皇帝把这两股足以颠覆朝堂的力量，全都硬生生地塞进了詹事府。

这等于是把詹事府变成了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绝世肥肉。

谁能入主东宫，成为太子，谁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詹事府。

接手了詹事府，就等于同时得到了长公主和威武侯府的支持。

这股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子瞬间拥有横扫一切的底气。

难道......倒霉皇帝是想让这位战功赫赫的妹妹当太子少保？

不，不对。

皇帝这是在故意制造一个极其巨大的权力诱饵，他把最丰厚的奖品挂在悬崖边上，然后冷眼旁观。

该不会是想让皇子们......内斗吧？

赵乾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两个字。

养蛊。

把所有的毒虫放在一个封闭的罐子里，不给它们食物，任由它们互相残杀，互相吞噬。

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才是最毒最强、最无可匹敌的蛊王。

皇帝这是嫌皇子们斗得不够狠，要给他们加一把足以烧毁一切的烈火。

朝堂大换血，是给皇子们提供招揽党羽的资源。重组詹事府，是给皇子们设定最终的奖赏。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皇帝在背后冷酷无情地操控。拿满朝文武当棋子，拿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毒虫。

这个念头一出，把赵乾自己吓了一跳。

伴君如伴虎，这位大武皇帝的心思简直深沉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手段也狠辣到了极点。

在这盘宏大的棋局里，大皇子、三皇子、满朝文武，甚至包括他赵乾和长公主，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赵乾感觉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贴在里衣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长公主。

秦姝依旧端坐在那里。她脸上戴着那副狰狞的青铜罗刹面具，完全遮挡了容貌。

因为戴着面具，她没法吃东西，宴席上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山珍海味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她正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大殿内的歌舞升平、宾客们的阿谀奉承，似乎都无法引起她丝毫的兴趣。

她就像是一个游离于这场繁华盛宴之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群人在名利场中挣扎。

就在赵乾转头看过去的瞬间，秦姝的目光恰好扫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恰好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