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兔子是你打的？！”

铁蛋那嗓门，跟敲钟似的，震得院墙上扑簌簌往下掉土渣儿。

宋棉棉一瞬间，看见一团圆滚滚的黑影盖在他身上。脑袋大，肩膀宽，像头刚学会站立的熊崽子，黑影闪了一下就没了。

宋棉棉眼皮突突直跳，这个铁蛋真身是个熊崽，没跑了。

那昨晚躲在林子里偷看她的，似狗似狼的那个，还真是那个能沉的住气的铁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压根没接他那大惊小怪的茬儿，语气平常得很：“喊什么喊，怕旁人家听不着肉味？今晚炖了它，贴饼子，管够，吃不？”

铁蛋一听“管够”俩字儿，眼珠子瞬间亮了，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摇，嘴里直嚷嚷：“好！好！

嫂子我跟你讲，我能吃十个！不，二十个！光吃你那饼子，我就能造他个二十个！”

他边说边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瞅着她手里那只死兔子，肩膀微微耸着，活脱脱一条等着主人丢骨头的大狗。

宋棉棉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厨房，拎了把豁了口的菜刀出来，蹲在院角的石墩子边上，给兔子剥皮。

她刀法利落得很，皮毛和肉分开，发出“刺啦刺啦”的脆响，她头也没抬，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铁蛋，你个子长这么猛，力气怕是不小吧。院角那几垄菜地的土，都是你一个人往上挑的？”

铁蛋正蹲门槛上咽口水，听见这话，胸脯立马挺了起来，小下巴颏抬得高高的，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那是！我力气最大了！一担土我挑起来，跑得比铁柱还快呢！他两只手才拎一桶水，我一只手能拎一筐石头！”

“真能干。”

宋棉棉夸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你弟弟妹妹都跟着你娘去地里挣工分了，你咋没去？你这身板，下了地，起码能顶一个半壮劳力吧？”

这话一出口，铁蛋脸上的得意就像被人拿水浇了一样，瞬间没了影。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往别处飘，嘴里跟含了浆糊似的，呜噜半天，啥也说不出来，耳朵尖倒是红透了。

宋棉棉也不逼他，手上用力，把兔腿卸下来，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不想说就不说了，没事儿。对了，你们平时都爱吃什么？跟嫂子说说，往后做饭我心里也好有个谱。”

这话算是戳到铁蛋心缝里了。

他立刻忘了刚才的别扭，蹭蹭两步凑到石墩子边上，蹲下来，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

“我爱吃肉！啥肉都行！还有甜蜂蜜！我娘蒸的窝头、贴的玉米饼子、火堆里烤的土豆，我都爱吃！冬天没啥吃的，就蒸一锅土豆，我能连皮造八个！”

他说到兴头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三弟跟我不一样，他专爱吃那心肝脾肺，尤其爱喝血！生产队逢年过节杀猪分肉，俺娘都会找大队长讨一碗猪血端回来，全进了我哥肚子了，一口都不给人剩。”

“那铁锤呢？”

宋棉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问。

“铁锤那丫头娇气着呢！”

铁蛋撇撇嘴，语气里却透着宠溺，

“跟老三一样馋肉，但不爱吃窝头跟玉米饼子，嫌喇嗓子！她跟我似的，喜欢甜乎的，蜂蜜、糖，啥都行。她还爱吃蛋，鸡蛋鸭蛋鹅蛋都不挑，连山上的鸟蛋，她都能爬树掏了来吃，嘴刁着呢！”

宋棉棉听着，手里的刀一刻没停，“咔嚓”一下把兔脊骨剁成两段。

爱吃蛋、爱甜口、挑粗粮，这小丫头片子，怕不是只狐狸成精，就差把尾巴露出来了。

宋棉棉把剁好的兔肉块扔进盆里，用清水冲了两遍，铁锅架在灶眼上，烧得直冒青烟。

她从兔腹上刮下一点兔油，刺啦一声下锅，油化开，丢进姜片和蒜瓣爆香，紧接着把兔肉块一股脑倒进去，拿锅铲翻炒起来。

肉块在锅里滚了几滚，表皮微微发黄，一股子浓烈的肉香味儿跟炸开似的，顺着热气扑了满鼻。

她舀了瓢水倒进去，“滋啦”一声白汽冒起，兔肉正好被水盖上。她又切了几刀白菜帮子扔进去，盖上锅盖焖着。

转身去掀水缸盖子，手里的水瓢刮了两下，再没舀上来水。

她低头一瞅，缸里就剩个底儿了，浅浅的一层，勉强够舀一碗，根本不够熬白菜汤。

宋棉棉眉头刚皱起来，身后就传来动静。

铁蛋一手拎着一个薄铁皮水桶，站在厨房门口，闷声闷气地说：“嫂子，我去挑水。”

宋棉棉转身回到灶台，掀开锅盖，肉已经炖上了色，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浓亮，她用锅铲翻了翻，又从面袋子里把最后那点玉米面全倒进盆里，用温水和了，揪成一个个剂子，两手一拍，“啪”一声，一个黄澄澄的饼子就贴在了滚烫的锅沿上。

一连贴了三圈，整整四十个饼子，码得密密麻麻，锅沿都转了个遍。

时值傍晚，太阳落山，院子里暗下来，灶间那股子肉香和玉米饼子的焦甜气混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飘，隐隐约约，勾人馋虫。

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小炮弹似的冲进来。

铁锤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缩着鼻翼，一路嗅着味儿，直奔厨房。

“哇！嫂子！你做肉了！”

铁锤扒着厨房门框，探着脑袋往里瞅，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灶火里亮得惊人。

她太兴奋了。

一根毛茸茸、火红色的尾巴尖儿从她后腰裤缝里钻出来，在门槛上扫了一下，又唰一下缩回去了。

宋棉棉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三兄妹，一个熊，一个狗，一个狐狸。好了，这家里啥底细，她是门清了。

她拿锅盖垫着布掀开，热气扑面，兔肉炖得稀烂，裹着浓稠的汤汁，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咽哈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