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咣！”

大队长一家早已歇下，急促的叩门声刺破沉沉夜色，在空旷的旷野传出老远。

高建国猛地从炕上坐起身，摸黑披上外衣，挑亮煤油灯，大步走向院门，洪亮的嗓门先一步飘出去：

“谁啊？半夜三更敲门，出什么事了？”

吱呀——

木门缓缓拉开。

宋棉棉立在门外，怀里紧紧抱着一床被褥，布角不断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痕。

山间夜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吹乱她的发丝，她却分毫未动。

高建国目光落在湿漉漉的铺盖上，脸色沉了几分。

白天院子里那场风波，他全程看在眼里。宋天娇、张晓燕伙同陈二狗演的那出闹剧，他心里一清二楚。

奈何没有证据，只能口头敲打，没法重罚。没想到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冲突又起。

“大队长，深夜登门，实在是迫不得已。”

宋棉棉往前踏出半步，将湿被褥递过去，“您瞧瞧，这是我的铺盖。”

高建国伸手接过，被褥沉甸甸的，轻轻一拧，积水顺势往下淌。

“白日里，她们造谣污蔑我和陈二狗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平白污我清白，大队没有给出一句公道。

晚上我一回知青点，被子就被人泼上水扔在地上。”

宋棉棉眼底涌上一层委屈，语气带着愤懑：

“孙秀敏不是我亲妈。

我生母是我爸在乡下娶得童养媳，他进城之后，嫌弃我妈不如城里女人有文化，另建新家。

后来孙秀敏被划为右派，本该是宋天娇跟着下乡改造，我爸逼我替继妹插队。

我不肯认命，把这件事捅破，从此她们母女便处处针对我。”

高建国拇指摩挲着旱烟杆，沉默不语。宋家姐妹来到石砬子村一个多月，纷争不断，其中内情他多少有所耳闻。

很多纠纷，单凭他一个生产队长，根本无力周全。所以宋家的矛盾，他一向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旁大队长媳妇盯着那床浸透泥水的被褥，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开口，神情却明显偏向宋棉棉。

“我今夜过来，不是强求大队长为我出头。”

宋棉棉抬手抹了把眼角，“只是如实向您禀报。

知青点里，并非所有人都像张晓燕一样，得了宋天娇一点好处就心甘情愿的当走狗。”

“我只怕我搬走之后，那些不愿参与欺凌我的女知青，会遭到她们报复。

今日她们能恶意构陷我，来日便能算计其他人。大队长，这群惹是生非的人该如何管束，您心里自有分寸。”

说完，她后退半步。

“夜深了，不打扰您歇息，被褥我先寻地方晾起来。”

宋棉棉转身离去，步伐平稳不乱，单薄的背影迅速融进浓重夜色，渐渐消失。

高建国举着煤油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身旁媳妇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感慨：

“这姑娘看着文静老实，骨子里倒挺倔强。陆铮若是能娶到她，算是捡着宝了。”

高建国一言不发，拿起旱烟杆，重重往门框上一磕。

山道拐角的阴影之中，陆铮静静伫立。

草丛一阵轻响，陆铭裤腰带还没系好，急急忙忙凑过去，压着嗓子低声汇报：

“大哥，我一直盯着！宋棉棉一回知青点，里头就闹开了。

好像是有人泼湿了她的被褥，她二话不说，拎起水桶把所有人铺盖全都浇透。”

他说到这里，语气满是困惑。

“闹成这样还不算完，她抱着湿被子直奔大队长家里。明明是宋天娇指使张晓燕动手，她却把所有人一并得罪，

我实在琢磨不透她打的什么主意。”

话音落下，陆铮抬步朝前走去。

陆铭一愣，连忙快步跟上：“大哥，咱们去哪儿？”

宋棉棉没有返回知青点。

初秋夜里尚能勉强熬住，她把湿透的被褥摊开搭在大队部外墙，寻了一处背风墙根坐下，拢住膝盖，打算在此熬过一夜。

晚风沙沙掠过草木，四下寂静无声。

“打算在这里过夜？”

声音骤然从头顶响起。

宋棉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木系异能悄然在掌心蓄势。她没有贸然出手，先分辨出声源，才缓缓抬起头。

陆铮立在她面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夜露，逆着黑暗而立，面部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看清来人，她紧绷的指尖缓缓放松。墙根下几株野草，轻轻缩回泥土之中。

“不待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青点已经没法住了。牛棚我也不愿去，和后妈挤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提防她暗中使绊。”

她低下头，顿了顿，再度开口：“结婚的事，要不就算了。

我顶着右派亲属的名头，前途渺茫，不知何时才能摘掉。你现在本就处境敏感，没必要被我拖累，连累一大家人。”

话语听上去满是灰心，目光却直直望向陆铮，没有半分躲闪。

她在试探，想要看清陆铮究竟值不值得托付。

孤身一人身陷困境，她必须确认，自己能否依靠对方。

陆铮弯腰，直接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避开她方才的试探，低声问道：“你去找高建国，他为难你了？”

宋棉棉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去找大队长？”

陆铮没有解释，攥住她的手腕，径直朝着大队长家走去。

宋棉棉猜到定是那个狼孩告密，便不再多问，安静跟在他身侧。

两人再度叩响高家大门。

高建国刚躺下，就听见大门被人重重砸响。

匆忙披上衣裳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压抑着火气：“今晚到底怎么回事，一趟接着一趟上门——”

话语猛地卡在喉咙。

门外站着陆铮。

高建国怔了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紧皱起。

陆铮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大队长，从今晚开始，宋棉棉暂时住到我家。后山近来常有野狼频繁下山，我打算去民兵队报到，参与夜间巡山。”

高建国正要开口反驳未婚男女同住，不合村里规矩，猛然捕捉到话里的重点，神色一沉：

“野狼？这话不能胡乱说，免得搅得全村人心惶惶！”

话音刚落，

悠长的狼嚎自后山穿透夜幕传来——

“嗷——”

啸声绵长回荡，盘旋在石砬子村上空，久久不散。

高建国到了嘴边的劝说瞬间卡住，下意识转头望向那片幽深漆黑的后山。

山上，还真有野狼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