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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低语作伴
治安局的车队还没在公路尽头消失干净,陆离把背包带往肩上紧了紧,朝钱满偏了下头:“走,趁旅馆老板还没想起来收水钱。”
旅馆老板仍杵在门口,目光像带了钩子。陆离没回头,沿公路迈开步子。钱满扛着摄像机跟上来,两人就着一路灰扑扑的树影,把平安旅馆远远丢在身后。
走出去大约两里地,手机震起来。陆离边走边刷了两眼。直播间数据一夜翻倍,弹幕里已经找不到“剧本”两个字,齐刷刷问着同一句:五万块什么时候到账?有人把他从抓李闯到旅馆夜谈剪成长合集,标题叫《一个人把悬赏榜当提款机》,标题右下角配着通缉犯被按在地上的定格画面,惨得很有喜感。评论区有人自称“南岭民间辅助”,说愿意自备干粮来帮忙踩点,报酬看着给就行。
一条高赞分析贴给陆离算了一卦:此人命犯通缉犯,宜远行,忌出门不带身份证。
陆离笑了一下,关掉弹幕,顺手摸了一把裤兜。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躺在里面,大概只够两碗不带肉的面。五万块还锁在审查流程里,最快的说法是明天走完手续。今天连饭钱都要掂量,妹妹病历卡上那串数字却始终亮着,像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的灯。他没停步,嘴里却闲不住:“钱满,你说治安局抓人,能不能按帧算钱?”
钱满面不改色:“治安局不会。评论区的观众会。你已经成他们眼里的人形悬赏机了。”
“这外号听着不像夸人。”陆离想了想,“不过比那个什么绝境暴走好听。”
钱满没接话,嘴角动了动。
冯才的电话在这时追来,语气比旅馆那晚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陆离啊,今天的直播数据看了没?你这一波操作,把节目组都带活了。”陆离把手机换了一边握着:“看了,弹幕都在问我赏金什么时候发。”冯才顿了一下,笑出声来:“节目组这边有个想法。你热度正旺,我们可以借力帮你推一把,把声量最大化。条件是接下来按节目组的安排走线,抓捕素材优先给节目组。”
陆离听出这通电话底下的算盘。悬赏金卡在审查阶段,冯才挑这时候“帮忙”,掐的正是他缺钱的命门。他没答应,也没硬顶,只道:“我现在走的也是节目组的线,素材跑不掉。冯导真想帮我,不如让官方先发一条澄清,省得观众总以为我在编剧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冯才打了个哈哈:“业务上的事,我这边走流程。”挂断了。节目组官方账号的澄清始终没等来,大概是指望这波热度自己烧完之后,能留一堆干柴给下一期节目用。
钱满在旁边听了一路:“你刚才那话,他听着舒服?”
“他舒不舒服不知道,他急是真的。”陆离收了手机,“他想拿我当收视率,又不想沾一手肉腥。”
“那你别跟他闹僵。”钱满道,“直播断了不说,悬赏金那头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你妹妹的账,等不起。”
陆离没接话。钱满说得在理,他缺的是钱和时间,偏偏这两样都攥在别人手里。他闷头走了几步,把那点不痛快咽了回去。
午后,孙晓梅的消息来了。悬赏金审查进入最后核验,最快明天走完手续。附注里多了一行:先前购买他登记信息的号码,沉寂数小时后重新出现信号痕迹,定位在南岭城区边缘,正好在他要去的方向上。末尾加了三个字:小心点。
陆离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旅馆里落网的那十个人,看着是一锅端了,充其量只是那张网上的末端钩子。真正冲他来的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南岭城区的某扇窗后,翻着他住过的旅馆登记表。瘦高个通缉犯押上车前反复念叨的“中间人”三个字,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决定先不直接进城,带着钱满拐进近郊乡道,绕一个远弯。午后的阳光铺在田埂上,路边偶有一两声狗叫,安静得像平安旅馆的事从没发生过。
太阳偏西时,身后传来引擎声。一辆灰色轿车远远缀着,车速不快,跟了大约一公里,在一个路口拐走。过了半小时,又来一辆黑色越野,贴得更近,车头灯没开,沿路沿压了一段,在弯道后消失。钱满侧过头望了许久,低声问:“顺路的?”
“顺路的车不会跟得这么近。”陆离道,“它是来确认一个扛摄像机的人为什么在这条路上来回转。”
他在乡道又绕了两圈,确认没有车再出现,才放缓脚步。
天擦黑时,两人在路边一座废弃候车亭前停下。顶棚缺了半块,铁皮边缘卷着一层锈,长条凳上铺满灰。陆离扫开一片灰坐下,刚想掏出手机看时间,眼前忽然浮起半透明的光。
光自动展开成面板,像一片凭空立起的薄玻璃。他眨了一下眼,字迹清楚:今日签到已完成。下面没有新指引,一行条目也没有。只有“近郊大凶”四个字压在界面底部,像天气软件里那条没人信的红色预警。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说上次信了系统的鬼话,整晚没睡,还差点被两伙人拿刀堵在屋里。治安局把人拉走一车,这四个字倒是稳如磐石,死活不撤。悬赏榜上的通缉犯都快被他抓成流水线了,不知道大凶还要凶给谁看。
他正要收掉意识,面板边缘闪了一下。
一道声音从意识深处涌出来。嘈杂,模糊,时有时无,像收音机调不到台的电流底噪,又像有人隔了几堵墙在喊话。陆离凝神去辨,声音像水渗进沙地,飞快散尽。他后脖颈一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绑定系统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在签到之外,听到系统主动发出动静。
面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新痕迹,仿佛刚才那阵低语只是他自己走了神。
候车亭外,南岭城区方向,第一排路灯亮了起来。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像某种指引,又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钱满拍着裤腿上的灰走过来:“进城还是露宿?”
陆离把视线从灯线上收回来,起身:“沿路灯走,不进城区。”
他先迈了出去。灯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黑沉沉地向前方延伸。身后那道低语像一层没散净的雾,他攥了攥背包带,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