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四周很冷，头顶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一闪一闪地照着满地废弃铁桶。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只知道左边肋骨疼得厉害，稍微呼吸重一点，胸腔里就像有刀在搅。

绑匪显然已经急了。

其中一个不停打电话联系逃跑的车，另一个蹲在我面前，翻着我那部只剩百分之九电量的手机。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

妈妈二十七个。

爸爸十九个。

还有安安发来的十几条语音。

男人看得烦躁，直接把手机扔在我腿边。

“你爸把高速口全封了。”

“许砚宁，你说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也想知道。

早干什么去了。

如果七岁那年他们没骗我，我会不会也像安安一样，受委屈就哭，害怕就往妈妈怀里钻？

如果他们没告诉我每一口饭都是恩情，我今天被绑架时，会不会也理直气壮地哭着说。

爸，救我。

可惜没有如果。

外面忽然传来警笛声。

绑匪猛地站起来，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同伴骂了一声，扯着我往后门跑。

我被拖出去几步，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截断掉的钢管。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绊住身后的男人。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我拼命往门口爬。

只要再几米。

只要再几米，我就能出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怒骂。

下一秒，腹部猛地一凉。

我低下头。

一把刀扎进了身体里。

拔出去的时候，我甚至没立刻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很热的东西迅速浸透了衣服。

绑匪也愣住了。

外面的警笛越来越近，他脸色发白，扔下刀转身就跑。

我倒在地上，看着那扇离我不到三米的铁门。

手机偏偏在这时响了。

我伸了好几次手，才终于碰到。

是妈妈。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宁宁！警察已经找到你的位置了，你听见没有？”

“妈妈马上就到了。”

我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点血沫。

妈妈还在说。

她语速很快，像怕再慢一点就来不及。

“你的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回来了，不住阁楼了。以前你的东西妈妈都留着，我们回去慢慢整理。”

“还有那些钱，你给家里转的每一笔妈妈都退给你。”

“你根本不欠我们。”

我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忽然想哭。

原来这句话，我等了十八年。

爸爸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

他像是抢过了电话。

“砚宁，你听爸爸说。”

“当年的事是爸爸错了。”

“安安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孩子。她小时候刚到家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我怕她留不下来，才跟你说你也是领养的。”

“我本来以为，你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就会多让着她一点。”

爸爸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你真的信了十八年。”

我闭上眼睛。

其实我也没想到。

一句话而已。

他们随口说出来，我却拿它当了一辈子的家规。

电话那边传来安安的哭声。

“姐姐，你别睡。”

“我什么都不要了，房间给你，钱也还你。以后换我让你，好不好？”

我想说不用了。

可嘴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铁门外终于传来砸门声。

爸爸明显也听见了，声音一下激动起来。

“听到了吗？警察到了！”

“宁宁，再撑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五分钟以后爸爸带你回家。”

我看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

他们总是在跟我说以后。

再等等。

再撑一下。

马上就好了。

可这一次，我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爸。”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叫了他一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我轻轻笑了笑。

“那三百万......别给了。”

“我这次，真的不欠你们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

铁门也在同一刻被人从外面撞开。

刺眼的白光涌进来，我听见有人朝我跑来，也听见电话那边妈妈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很快，一只手按上我的颈侧。

几秒以后，那名警察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抬起头，对身后的急救人员摇了摇头。

而掉在我耳边的手机，还保持着通话。

电话那头，爸爸刚刚还在说。

“宁宁，爸爸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