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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六上午十点,顾淮推开了父母家那扇略显陈旧的防盗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窒息感就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电视开得极大声,新闻播报声里夹杂着父亲高亢而愤怒的咆哮。
“这菜市场的人就是看我好欺负!”
“两斤菠菜收我十二块钱,他们怎么不去抢?”
父亲站在客厅中央,脸涨得通红。
他手里拽着那个塑料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母亲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眶湿润,满脸委屈与绝望。
“我又没让你去买,你自己非要去的,跟我发什么火啊!”
“我不去你去?你天天就知道看那些烂电视剧!”
父亲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手里的塑料袋被他重重摔在茶楼上。
顾淮站在玄关。
换鞋。
解开外套扣子。
把包挂在衣帽架上。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当顾淮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单人沙发上静静坐下的那一刻——
奇迹再次发生了。
父亲砸向茶几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咆哮声像被突然掐断了喉咙的鸭子,戛然而止。
父亲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平视着父亲,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责备。
父亲脸色变了几变。
那股原本足以掀翻屋顶的怒火,在顾淮这片无声的死水面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反弹的壁障。
他砸不起来了。
因为在顾淮的静默下,他自己的暴怒显得像个无理取闹的滑稽小丑。
父亲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来啦。”
顾淮轻轻点点头:“嗯。”
父亲低头拍了拍裤脚上的灰。
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他咕哝着:“懒得跟你们说了,真没意思。”
说完,父亲转过身,耷拉着肩膀,一步步走回了主卧。
房门“吧嗒”一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
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几乎快要窒息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散去。
她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
接着,母亲看向顾淮。
她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开始滔滔不绝。
“你看看你爸,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点小事就能闹成这样。”
“我跟着他过了大半辈子,受了多少委屈?”
“每天回家就给我摆脸色,这个家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母亲一句接一句地诉苦。
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怨恨。
顾淮坐在对面。
他没有递纸巾。
也没有开口劝解。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听着。
母亲从今天的菠菜,说到去年的物业费。
又从小时候的抚养费,说到父亲年轻时的脾气。
整整三十分钟。
母亲的情绪在极度充沛的倾诉中,逐渐平复了下来。
她抹干了眼泪。
理了理有些乱发型的头发。
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体面与平静。
她看着顾淮那张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
摆了摆手,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唉,跟你说这些干嘛。”
“你又不懂。”
你又不懂。
这句话,顾淮从小听到大。
以前他以为,这是母亲在遗憾母子之间缺乏深度的沟通。
以前他以为,这是母亲觉得他年龄太小无法体会大人的艰辛。
但在这一刻——
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客厅里——
顾淮突然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那根本不是“你不懂”。
那真正的意思是:
你不需要懂。
你不需要有感受。
你甚至不需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只需要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那里。
让我看到你对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从而让我确认——
我刚才的歇斯底里,我现在的委屈抱怨,都是在安全范围内。
你在这里,就证明我这样还是正常的。
顾淮看着面前这个生他养他的女人。
母亲不是坏人。
她爱顾淮,会给他做喜欢吃的菜,会关心他的冷暖。
可她从来没有把顾淮当作一个“需要被爱、需要被照顾情绪的独立个体”。
她只是在无意识地使用顾淮。
使用他来校准自己的焦虑。
使用他来确认自己依然可以被爱、依然是个正常人。
顾淮的手指微微收紧。
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窒息感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
在公司,他是同事和领导的情绪备用件。
在家里,他是父母婚姻关系的稳定器。
那他自己呢?
那个被称为“顾淮”的人,真正的感受在哪里?
没有人关心。
因为一个校准器,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温度的。
顾淮没有反驳母亲。
他没有站起来大喊大嚷。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贴心地说“妈你别难过”。
他只是站起身,平静地说:“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这么快?留下来吃午饭啊。”
“不吃了。”
顾淮转过身,走出了那个压抑的家。
下午四点。
顾淮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区。
老旧的小区电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顾淮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所在的七楼。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一只细长白皙的手挡住了门。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是住在八楼的邻居,林薇。
顾淮见过她几次,但从未说过话。
林薇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手里提着一个空了的垃圾袋。
她微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电梯缓缓上升。
到了四楼时,整座电梯突然猛地一震!
“咯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爆开。
电梯内的灯光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熄灭。
顶部的应急灯亮起微弱的黄光。
电梯卡在了四楼与五楼之间。
换作平时,如果身边有其他人,对方一定会惊慌失措地下意识看向顾淮。
而顾淮则需要强行压下不适,维持平静,去扮演那个“情绪基准点”,让对方冷却下来。
顾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在等待身旁女人的尖叫,或者焦躁的抱怨。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尖叫。
没有任何呼吸急促的喘息声。
顾淮转过头看去。
林薇站在角落里。
她甚至没有拿出手机。
她的双手自然垂在两侧,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电梯的故障,没有在她脸上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不是强装镇定。
她是真的没有任何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分钟里,电梯厢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淮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没有人在看他。
没有人在向他汲取理智。
没有人在用他确认“自己是否正常”。
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他不必扮演任何人的镜子。
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轻松感,从顾淮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紧绷了二十六年的神经,竟然在被困电梯的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解脱。
“轰隆。”
外部维修人员终于打开了电梯外门。
明亮的阳光刺了进来。
救援人员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二位,线路老化,受惊了。”
林薇率先迈出电梯。
她的步伐平稳,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庆幸或慌乱。
顾淮跟着走了出来。
在林薇准备走向楼梯间的那一刻,顾淮突然停下脚。
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下意识地开口:
“谢谢你。”
林薇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那双清冷、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顾淮。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谢谢我”。
她就像早已洞察了一切。
林薇看了他很久,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你也是。”
最紧张的警报在顾淮脑海中轰然响起。
这个女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