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四十七天时，发了高烧。

一开始只是哭，后来连奶都不肯喝。

我摸到她滚烫的额头，腿都软了。

“景山！”

我抱着孩子冲到院里。

贺景山正推自行车出门，翠莲穿着一件鹅黄色褂子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油亮。

“怎么了？”

“念念烧得厉害，你送我们去卫生院。”

贺景山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眉头立刻皱紧。

“怎么这么烫？”

他一只脚已经跨上车，又转头看了翠莲一眼。

翠莲忙说：“景山哥，你送温窈姐吧，我自己走去镇上。”

婆婆却从灶房出来。

“走什么走？电影两点开场，你现在走到镇上黄花菜都凉了。”

我愣住。

“你们去看电影？”

婆婆理直气壮。

“票都买了，不看不是糟践钱？”

我盯着贺景山。

“你答应陪她？”

他明显有些心虚，低声解释：“上回妈托翠莲她爹帮我买了两袋水泥，我欠个人情。电影票早就买了。”

“念念在发烧。”

“我知道。”

他低头看看孩子，又看看翠莲，语气缓下来。

“这样，我先把你们送到村口公路，你搭拖拉机去卫生院。我送完翠莲就过去找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少看一场电影会怎么样？”

贺景山脸色沉下去。

“温窈，别把什么事都往翠莲身上扯。”

翠莲眼睛一下红了。

“都怪我，我不去了。”

她转身就走。

贺景山一把拉住自行车，语气带了火。

“你回来！”

随后他看向我。

“你看你，非闹得大家都难看才舒服？”

念念在我怀里哭得声音都哑了。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也不想争。

我把孩子裹紧。

“你们去吧。”

贺景山怔了一下。

“你又来这套。”

“我没闹。”

我抱着念念往外走。

身后车铃响了一声。

贺景山追了两步。

“温窈！”

我没停。

村口根本没有拖拉机。

我抱着念念走了六里路。

腊月的风刮得脸疼，我把棉袄解开，用自己的身体裹住她，一路走一路摸她的鼻息。

我怕她死。

怕这个我盼了八年才来的孩子，因为我晚到一步，死在我怀里。

到了卫生院，我两条腿都在抖。

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再晚些脑子都要烧坏了，当爹的呢？”

我说：“有事。”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念念打针时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她一遍遍哄。

“娘在，娘在呢。”

傍晚，贺景山终于来了。

手里拎着一包桃酥。

他跑得满头汗，一进门先看孩子。

“怎么样？”

“退了一点。”

他长长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说完，他把桃酥递给我。

“给你买的。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

纸包上还压着一根红头绳。

我看了一眼。

“也是给我的？”

贺景山顿了顿。

“翠莲挑的。她说女人生完孩子也得打扮打扮。”

我没接。

他的手悬在那里，慢慢沉下去。

“温窈，我人都来了你还摆这个脸干啥？”

“电影好看吗？”

他脸色难看。

“我压根没看完。”

“看到一半？”

“你非得这么算？”

他压低声音。

“我送她到了地方，总不能把人扔路上吧？”

我轻轻拍着念念的背。

“可你把我们娘俩扔路上了。”

贺景山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说出话。

回家的路上，他非要抱孩子。

念念一到他怀里就哭。

他手忙脚乱地哄，最后只能重新塞给我。

“这丫头，怎么跟我生分了。”

我低头看着女儿。

不是孩子跟他生分。

是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补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