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区的风很大，带着腥咸的海水味。

我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努力睁大眼睛，任凭海风往里灌。

眼睛干涩得像是在被砂纸打磨。

我想起一年前，我们刚和人类互市的时候。

那时候，徐主管第一次来到我们的海域。

她拿出一个用两片薄木板交叉做成的小玩意儿。

只要放在双手间一搓，那个叫“竹蜻蜓”的东西就能飞向天空。

全族人都看傻了。

对我们只能在水里游的人鱼来说，能飞上天的东西，简直是神迹。

徐主管当时说，一杯眼泪换三块钱。

三块钱，刚好能买一个竹蜻蜓。

那天，族长捧着换来的竹蜻蜓，老泪纵横。

她不停地对徐主管磕头，感谢人类把这种神物赐予我们。

从那以后，我们就拼了命地哭。

后来价格涨到了十块，大家更是觉得自己占了人类天大的便宜。

用完全没有用处的眼泪，换取人类智慧的结晶。

我们怎么能不感恩。

“渊清，我......我流出血了。”

身旁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

我转头，看到好友阿澈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太拼了，昨天为了凑产量，整整一天没合眼。

“阿澈，你先歇会儿吧。”

我赶紧拿出一块干净的海草，想帮他擦拭。

“不行。”

阿澈躲开我的手，摇了摇头。

“徐主管说了，如果交不够，会连累大家降价。”

“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全族失去十块钱的高价。”

他咬着牙，把眼睛睁得更大，迎着刀子一样的冷风。

红色的血泪滴落在木杯里，凝固成暗红色的珠子。

我看着杯子里那几颗惨淡的血泪，心疼得要命。

临近中午，一艘快艇靠了岸。

这次来的不是徐主管，而是她的副手，李哥。

李哥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身上喷着极其浓烈的古龙水。

他一下船，就拿出一块白色的真丝手帕捂住鼻子。

“哎哟，这股子海腥味，真是闻一次吐一次。”

他翻了个白眼，尖头皮鞋在沙滩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坑。

“都排好队，把杯子举高点，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我们赶紧停止动作，乖乖排成一列。

李哥拿着一个登记本，挨个检查。

走到阿澈面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这什么东西？”

李哥用笔尖戳了戳阿澈杯子里的暗红色泪珠。

“这是血泪......纯度很高的。”

阿澈怯生生地解释，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纯度高？你当我是瞎子吗？”

李哥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尖锐刺耳。

“这种带血丝的残次品，回去还得我们人工过滤。”

“你知不知道过滤网多贵？十块钱一杯，你拿这种垃圾糊弄我们？”

阿澈吓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是透明的。

“李主管，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用吗？耽误了出货，你赔得起吗你这种低等生物。”

李哥嫌恶地用手帕扇了扇风。

“这杯报废，不计入产量。另外罚款五块钱。”

阿澈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可是......我已经连续哭了两天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那是你的问题。”

李哥冷酷地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叉。

“谁让你这么没用。”

我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挡在阿澈面前。

“李主管，阿澈已经尽力了，他的眼睛都流血了。”

“十块钱确实很多，但我们也是拿命在换的。”

李哥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

“拿命换？你们的命值几个钱。”

他指着我们身后那片清澈的海域。

“要不是徐主管心善，看你们可怜，你们这破海域早被填了造工厂了。”

“给你们口饭吃，让你们接触一下人类的现代文明。”

“你们倒好，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如果没有人类，我们连竹蜻蜓都没见过。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委屈，深深地弯下腰。

“对不起李主管，是我不懂事。”

“阿澈欠的那杯，我来替他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