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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的农庄被停业调查了。
半个月前的暴雨夜,二溜子赖三进山偷猎摔断腿,
我好心把他背回来,用急救包给他止血固定,保了他一条命。
今天一早,多部门联合调查的单子就递到了我手里。
白纸黑字写着举报理由:非法无证行医,违规占用林地。
举报人正是赖三。
而所谓的非法行医,是我没收一分钱帮他捡回这条命的紧急包扎。
他带着人堵在门口,拍着断腿冲我叫喊,
“你乱治伤害我好得慢,今天不赔一百万,我们就不走!”
被扣停营业许可,客房退订,几万块钱的食材报废了。
我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当年我掏空家底无偿修了那条能让他救护车进山的救命路时,他怎么没想起来大义灭亲?
1.
“赖三,你说我乱治伤?”
他立刻拍着三轮车扶手。
“你不是医生,凭什么碰我?”
“要不是你乱动,我能疼到现在?”
“医院说我恢复慢,就是你害的!”
旁边有人跟着喊:
“对!她没证!”
“城里来的有钱人,拿我们乡下人练手!”
“还把山圈起来收钱,凭什么?”
我看向那几张熟脸。
赵婶家的核桃,去年是我帮她联系民宿客户卖出去的。
吴伯家的蜂蜜,是我垫钱做了包装。
村小学漏雨,我出了八万重修屋顶。
他们没看我。
或者说,不敢看我。
赖三却越喊越起劲。
“程知夏,你别装哑巴。”
“我已经去县里举报了。”
“非法无证行医,占用林地,破坏生态。”
“你这农庄,不关也得罚!”
我身后的员工小何气得脸都白了。
“那晚要不是老板救你,你还能在这儿叫?”
赖三斜眼看她。
“我让她救了吗?”
“她自己爱管闲事,现在出事就该负责。”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我听见了。
不是嘲笑赖三。
是嘲笑我。
山里人都知道,青岩沟这条进山路,是我掏钱修的。
农庄刚建起来时,老路一下雨就塌。
村里的笋、菌子、茶叶运不出去,老人去镇上看病也难。
我拿出攒了十年的钱,又抵押了城里的房,修了四公里水泥路。
那时候,村里敲锣打鼓给我送锦旗。
赖三还在酒桌上拍着胸口说,
“程老板以后就是咱青岩沟的大恩人。”
现在,大恩人变成了黑心老板。
我隔着铁门问他:
“你想怎么解决?”
赖三眼睛一亮。
“一百万。”
“少一分,我天天来。”
“县里、镇上、市里,我挨个举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得意。
“程知夏,你有钱。”
“花钱买平安,不亏。”
我看着他。
他以为我会怕。
怕停业。
怕调查。
怕网上发酵。
怕那些住在我农庄里的客人退房。
这几年我太好说话。
我拿出手机,对着门口所有人拍了一遍。
赖三脸色变了。
“你拍什么?”
“留证据。”
我说。
“既然你们要举报,我也得配合。”
“从今天起,农庄暂停接待,等所有部门查清楚。”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急了。
“那我们今天送来的鸡蛋怎么办?”
“我家的竹笋昨天刚挖,客人不是订了吗?”
“程老板,事是赖三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啊。”
赖三立刻回头吼:
“怕什么!”
“她吓唬你们呢。”
“她农庄靠谁撑起来的?还不是靠咱村的土货!”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这几年我确实靠大家供货。”
“账目都在。”
村口开来两辆车。
县林业站和卫健所的人到了。
赖三像看见靠山,立刻扯着嗓子哭喊:
“领导!就是她!”
“她占山,还害我残疾!”
工作人员下车,看了看门口阵仗,又看了我一眼。
“程女士,请配合调查。”
我打开院门。
“可以。”
赖三得意地笑。
“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没理他。
我只是回头对小何说:
“通知客人退订。”
“所有损失照赔。”
“再把近六年的村民供货账、修路合同、土地流转资料,全部整理出来。”
小何一愣。
“老板,都拿出来?”
“对。”
我看向门外那些人。
“既然要按规矩来,那就从头到尾按规矩来。”
2.
调查来了三拨。
林业站查林地。
卫健所查急救。
市场监管查农庄经营。
赖三坐在门口,像守着一场胜利。
村民也没散。
有人小声说:
“一百万太多了吧。”
赖三听见,立刻瞪过去。
“多什么?”
“她一晚房费上千,赔我一百万算便宜她。”
赵婶捧着一篮鸡蛋,站在墙边。
她想进来,又不敢。
我走过去。
“赵婶,鸡蛋今天收不了。”
她脸上挂不住。
“知夏,我不是来闹的。”
“我就是怕鸡蛋坏了。”
我看着她。
“刚才喊我黑心农庄的人里,有你侄子。”
赵婶立刻低头。
“他年轻,不懂事。”
我说:
“赖三也说自己不懂事。”
“可他要我一百万。”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林业站的人拿着图纸进山。
半小时后回来,语气还算客气。
“你农庄主体在流转地范围内。”
“有两处木栈道压到了集体林边线。”
“面积不大,按规定补手续或拆除。”
赖三立刻叫起来:
“听见没有!占地!”
工作人员皱眉。
“你别打断。”
我点头。
“该拆就拆。”
“该罚就罚。”
赖三愣住。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卫健所那边问得更细。
“你给他做过哪些处理?”
我把当晚记录拿出来。
时间、地点、伤情、急救步骤、联系卫生院通话记录、现场视频。
全都有。
那晚农庄院子有监控。
赖三被抬进来时,哭着求救的样子拍得清楚。
“我给他止血,用夹板固定,没有用药,没有缝合,没有收费。”
“镇卫生院接诊记录也写了,到院时生命体征平稳。”
工作人员看完,脸色淡了。
“这属于紧急救助,不构成诊疗行为。”
赖三立刻急了。
“她碰我腿了!”
“她不是医生!”
工作人员看向他。
“你当时是否处于危险状态?”
赖三噎住。
我替他答了。
“他当时体温下降,右小腿开放伤,山路塌了,救护车进不来。”
“如果不固定,二次损伤风险更高。”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赖三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牙说:
“我那是疼糊涂了。”
下午,检查组给了初步意见。
农庄部分设施需整改。
急救举报不成立。
占地问题待测绘后处理。
赖三脸色难看。
他以为举报能一锤子砸死我。
没想到只砸出几块该拆的木板。
他转头对村民喊:
“她有关系!”
“这些人都被她买通了!”
“我们去镇政府门口!”
“闹大了她才怕!”
这话把工作人员都气笑了。
可村民里真有人动了心。
这些年,青岩沟因为我的农庄赚了不少钱。
山货不用自己挑去镇上,民宿客人会进村吃饭,年轻人也回来开小店。
他们享受惯了。
傍晚,村长马守田来了。
他夹着公文包,满头汗。
一进门就打圆场。
“知夏,别把事闹僵。”
“赖三这人混,你也知道。”
“你给个十万八万,让他闭嘴。”
我看着他。
“村长,你也觉得我该给?”
马守田叹气。
“不是该不该。”
“是值不值。”
“你这么大农庄,名声要紧。”
“村里也要吃饭。”
我笑了。
“村里吃饭,所以我就该被敲诈?”
马守田脸上有点挂不住。
“都是乡里乡亲。”
我把杯子放下。
“他偷猎摔断腿,我救他。”
“村里不劝他,反倒劝我花钱。”
“这也叫乡亲?”
马守田沉默了几秒。
“知夏,你是外来的。”
“青岩沟的人抱团。”
“你硬顶,不划算。”
这句话,才是真话。
我点点头。
“明白了。”
马守田以为我服软,表情松了。
“那就好。”
“明天我做个局,你给赖三拿二十万。”
“他写保证书,以后不闹。”
我看着他。
“我说的明白,是明白你们的态度。”
“钱,一分没有。”
马守田脸沉下来。
“那你别后悔。”
3.
第二天,农庄的供水管被人砸了。
后山蓄水池下方,PVC管断成三截。
清水流了一地。
小何蹲在泥里,气得眼眶发红。
“监控那段没拍到。”
“他们就是算准了死角。”
我没说话。
我把断管拍照,报了警。
民警来了,问了一圈。
没人看见。
村里人都说不知道。
赖三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右腿架在板凳上。
“程老板,水管也能自己摔断啊?”
我看着他。
“你腿也是自己摔断的。”
他脸一黑。
回农庄路上,她憋不住。
“老板,你还忍?”
“他们都骑到头上了。”
我说:
“不是忍。”
“是让他们把能做的都做完。”
“证据越多,后面越省事。”
小何愣住。
我没再解释。
第三天,农庄门口被倒了两车鸡粪。
味道冲得客房阿姨当场吐了。
已经退订的客人打电话来问:
“程老板,网上说你们农庄救人救残了,还占山,是真的吗?”
我说:
“正在调查。”
对方叹气。
“我们相信你人不错,可家里老人不放心。”
“下次再来吧。”
电话挂断,我看着后台取消订单一条条弹出。
小何站在旁边,
“这周损失快十万了。”
“还有食材,民宿联动套餐,全部得退。”
我说:
“照退。”
“别跟客人争。”
院子外又响起喇叭声。
赖三找人录了音,循环播放:
“黑心农庄,还我公道!”
“无证行医,赔偿受害者!”
“占用青山,滚出青岩沟!”
村里的孩子跟着学。
他们不懂意思,只觉得热闹。
我站在二楼,看见马守田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喊。
他只是看着。
当初修路,他拿着申请表来找我。
“知夏,村里真没钱。”
“你农庄要发展,村里也受益。”
“这路你先垫上,等以后有政策,我帮你争取补贴。”
我信了。
我甚至没让村里摊一分钱。
修路时,有人嫌占了自家地边。
我挨家挨户谈,补钱,送米油。
路通那天,马守田在仪式上说:
“青岩沟不会忘记程老板。”
如今,他们确实没忘。
他们把这条路当成理所应当。
下午,镇里来人调解。
马守田坐中间,开口就是:
“知夏,整改归整改,赖三受伤也是事实。”
我打断他。
“他偷猎也是事实。”
赖三拍桌。
“你别血口喷人!”
我拿出那晚从他背篓里拍到的兽夹照片。
“这是什么?”
赖三眼皮跳了一下。
“捡的。”
“带着兽夹进山,摔断腿,叫捡的?”
镇干部看了照片,眉头皱起。
赖三立刻换话题。
“我今天不是说这个。”
“我说她害我腿!”
我说:
“卫生院鉴定,救助过程没有问题。”
“你要赔偿,可以起诉。”
“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
赖三眼神发狠。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就去。”
屋里静了几秒。
马守田脸色不好。
“知夏,非要这么硬?”
我看着他。
“村长,我也问你一句。”
“如果今天我给了,明天谁家老人走路摔了,说在我农庄门口受惊,是不是还要赔?”
“后天谁吃了自家野菌中毒,说从我这儿买的,是不是还要赔?”
马守田避开我的目光。
赖三却笑了。
“少拿大道理压人。”
“我告诉你,路是我们村的路,山是我们村的山。”
“你一个外人,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真逼急了,我们让你一车货都进不来。”
我听完,心口反而平静下来。
“这也是村里的意思?”
马守田没承认,也没否认。
“大家情绪上来了。”
“你低个头,事就过去了。”
我站起来。
“那就不过去了。”
我转身离开村委会。
身后,赖三扯着嗓子喊:
“程知夏,你等着!”
“你这农庄,我非给你搞黄!”
4.
第四天,农庄停电了。
不是线路故障。
是有人把山脚配电箱外的锁撬开,拉了闸。
备用电源只能撑半天。
冷库里还存着给客人准备的肉、鱼、山菌。
小何联系电工,电工说人在外县,最快明天到。
我让员工先把能送的食材送去镇上养老院。
不能再卖,也不能浪费。
车刚开到村口,就被三辆摩托堵住。
赖三的堂弟靠在车前,吊儿郎当。
“去哪儿?”
司机说:
“送东西。”
“谁让你走这条路的?”
司机愣住。
“这是进镇上的路。”
对方笑。
“这是我们青岩沟的路。”
“想走,问三哥。”
小何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变了。
“老板,他们不让车出去。”
我赶到村口。
十几个人围着车。
车厢里的冰块已经化了水。
赖三坐在树下,手里拿着蒲扇。
“程老板,想通了吗?”
“拿钱。”
“拿了钱,路就通。”
我走到他面前。
“你这是拦路勒索。”
他摊手。
“谁看见我拦了?”
“大家在路上聊天,不行?”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对啊。”
“路是大家的,凭什么她想走就走?”
小何气得发抖。
“你们卖给农庄的货,哪次不是老板高价收?”
“去年泥石流,是谁拿铲车把你们家门口清出来的?”
“村小学那面墙,是谁出的钱?”
人群安静了几秒。
“一码归一码。”
“她有钱,帮点忙怎么了?”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笑。
帮点忙。
这四个字,能把所有恩情都抹平。
我问赖三:
“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他把蒲扇往腿上一拍。
“程知夏,我给你脸了。”
“你以为我真怕你报警?”
“山里这点事,谁说得清?”
“你耗不起。”
他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耗不起。
农庄有员工要发工资,有贷款要还,有合作客户要交代。
我不是孤家寡人。
所以我这几天一直在等。
等检查结论。
等他们动手。
等村里站队。
等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断干净。
傍晚,检查组正式出具整改通知。
木栈道拆除。
部分标识补齐。
急救举报不成立。
农庄经营资质齐全。
文件拿到手时,小何哭了。
“老板,我们是不是没事了?”
我摇头。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文件。
是人心。
晚上,马守田又来了。
站在院子里,脸色疲惫。
“知夏,别斗了。”
“赖三那帮人是滚刀肉。”
“你把钱给了,我保证以后没人再闹。”
我问他:
“你拿什么保证?”
他答不上来。
“水管是谁砸的?”
“鸡粪是谁倒的?”
“电闸是谁拉的?”
“村口是谁拦车的?”
马守田沉声说:
“没有证据的话,别乱说。”
我看着他。
“你是村长。”
“你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很久,
“我得顾全村里。”
“赖三再混,也是本村人。”
“你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只剩虫鸣。
我忽然不累了。
原来我只是一个有用的外人。
有用时,是财神。
没用了,是肥肉。
我转身进屋,打开保险柜。
里面放着一摞文件。
土地流转合同。
道路施工合同。
付款凭证。
村民签字的借道协议。
那条四公里的水泥路,
中间有两段穿过我流转并确权的山地。
当年为了方便全村,我无偿开放。
现在,他们拿这条路来堵我。
我拿起文件,拨通律师电话。
“周律师,明天一早过来。”
“我要封路。”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确定?”
我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山。
“确定。”
“从明天起,我不做青岩沟的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