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芬芳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虽然知道这里不是精神病院，但是身下一模一样的铁架床还是让她心头一颤。

因为在精神病院的时候，顾苗苗不光喜欢给她注射镇定剂，还老是找茬用束缚带把她捆死在床上，给她心里留下了阴影，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忽然袭来。

她猛地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诚正好提着饭盒进来，见状急忙走过去帮她拍背顺气。

“怎么出这么多汗？做噩梦了吗？”

“沈......我同事给你做了检查，说你低血糖，又中了暑，所以才会突然晕倒。”

顾诚说完有些心虚地望了她一眼。

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才又继续说道：“这是我专门请假回去熬的绿豆粥，里头放了冰糖，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男人说着打开饭盒，从里头舀出一勺温热的稀粥喂到她嘴边。

柳芬芳犹豫片刻，还是张开了嘴巴。

她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至少得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只是从前喝着香甜软烂的粥，此刻却味同嚼蜡。

像极了她和顾诚的婚姻。

见她乖乖喝完了粥，顾诚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拧着的眉心终于散开。

“顾诚，虽然当初我是靠着你的关系进的棉纺厂，但那时候只是临时工。”

“我是通过了厂里的技术考核才转正的，所以你没有权利把我的工作随便让给别人。”

“请你明天去厂里向领导说明情况，让他们尽快恢复我的工作。”

柳芬芳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决。

顾诚听完刚才散开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更紧。

“芬芳，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的病情还没稳定下来，不适合开展工作。”

顾诚装得跟真的似的，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随即更是放柔了语调耐心劝道：“况且我评上了主任，工资比以前涨了一大截，你压根儿用不着工作，安心让我养你就成。”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

那时候柳芬芳虽然觉得，人活着应该靠自己的双手刨食，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心里却直发甜。

此刻却只觉得恶心。

因为她知道顾诚不让自己出去上班不是因为心疼她辛苦，只不过是想让她待在家里给沈念生个孩子。

这是她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梦到的。

梦境里，顾诚虽然并没有像她刚开始以为的那样真的和沈念搅在一起。

而且沈念两年前就已经结婚，嫁给了省城一个有头有脸的公子哥。

但是却把她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孩子抱去给了假装怀孕的沈念。

就因为沈念哭着跟他诉苦，说自己因为在乡下插队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不小心跌进了冰窟窿里没人发现，在里头躺了一晚上，冻坏了身子没法儿生了。

婆婆又一直催着抱孙子，要是再怀不上就让自己儿子跟她离婚。

本来离婚也没什么，可是沈念的父母早些年出了意外，双双病瘫在床上，全靠她男人那边照顾。

要是离了婚，她一个女人既要顾着医院的工作，又要照顾两个病人，根本操持不下来。

所以必须尽快拥有一个孩子。

当沈念提出希望柳芬芳帮她生一个孩子的时候，顾诚原本是拒绝的。

可她却泪眼婆娑地说：“阿诚，这辈子没能嫁给你已经很遗憾了，就让我留一个和你血脉相连的孩子在身边吧。”

只一句话便让顾诚点了头。

顾诚一开始其实打定主意要娶沈念来着，奈何她爸不小心惹了祸事，全家都被下放到农村改造。

他爸在改造期间被人打断了腰，从此瘫在床上，她妈受不了打击也跟着一病不起，

顾诚他妈知道后不愿意让儿子肩上扛那么重的担子，拿绳子栓在脖子上威胁他跟沈念分手，说情愿让他找个泥腿子，也不想让他再跟沈家扯上关系。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遇见了柳芬芳。

赌气似地跟她结了婚。

毫不知情的柳芬芳还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却不想自己只是别人的退而求其次。

既然如此，那这段婚姻不要也罢。

“还有，我要离婚。”

从梦境中回过神来的柳芬芳一脸平静地说道。

“明天你去找厂领导协商好以后，我们顺带把离婚证扯了。”

“柳芬芳，你又发什么神经？”

“在精神病院住了半个月都没让你冷静下来是吗？”

顾诚眼眶瞬间通红，面上的温和再也维持不住，愤怒的声音里压着威胁。

“怎么？顾医生还想再关我一次吗？”

柳芬芳抬起眼睛看他，眼底却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丝毫波澜。

顾诚从未在柳芬芳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结婚三年，她每回看他的时候眼角都弯弯地带着笑，笑里满是对他的崇拜。

他早已经习惯了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冷不丁看见这冷得像是淬了寒冰的眼神，他心里竟莫名发慌。

“芬芳，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语气不觉软了下来。

“之前是我太冲动了，我不应该那么对你，可你也......”

“算了，都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

“总之，我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顾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语气无比坚决。

“芬芳......”

他还想说什么，一个小护士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顾主任，沈医生不小心把脚崴了，都肿了，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

“在哪儿？快带我去！”

男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松开了他的胳膊，跟沈小护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才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瞥了柳芬芳一眼：“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给你炖骨头汤。”

柳芬芳看着他脸上慌张的表情，一颗心砰地摔到了谷底，连最后一丝留恋也没了。

她是中暑又不是伤筋动骨，哪用得着喝什么骨头汤。

只怕是想炖给沈念喝，顺带分给她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