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折射出细碎的微尘。

​林知意推门而入，皮鞋扣在地板上发出干脆的嗒嗒声。

​“陆先生，晨间查房。”

​她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不带一丝人情味。

​跟着进来的实习医生小心翼翼地递上病历板。

​林知意熟练地揭开陆沉的被角，用脚锤轻敲他的膝腱。

​“双侧痛觉刺激无反应，瞳孔对光反射存在。”

​她向身后的实习生交代病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台损坏的机器。

​陆沉躺在床上，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感知到她指尖冰冷的触感，也能听出她刻意压低的声线。

​但白天里，她从不给这个房间留下一分多余的温度。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庞大的医疗大楼。

​所有嘈杂的探视声渐渐退去，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有规律的鸣响。

​晚上九点半，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弹扣声。

​林知意又来了。

​她拉过床头的塑料靠椅，整个人卸下了白天所有的防备，重重地陷进椅子里。

​属于她的十五分钟私密时间正式开始了。

​“今天神外那个老头又刁难我了。”

​她摘下口罩，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像个向家长告状的小孩。

​“非说我给你的促醒方案太冒险，想把管路拔了换保守治疗。”

​“我当场把十组对比数据摔他脸上，让他有本事自己写一份无风险方案。”

​“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真幼稚。”

​陆沉在黑暗的意识里静静地听着。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此刻微微昂着头、眼底闪烁着骄傲又倔强光芒的模样。

​这与白天那个雷厉风行、令人胆寒的“冷面阎王”截然不同。

​抱怨完同事，林知意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咸，厨师绝对是把盐当糖撒了。”

​她小声嘟囔着，随后又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过我知道你爱吃甜的。”

​“要是你在，肯定又要皱着眉让厨师多放两勺糖。”

​陆沉的心尖微微一颤。

​她居然连自己的口味偏好都清清楚楚。

​他确实偏爱甜食，但这件事除了家里伺候多年的老保姆，外人极少知道。

​接着，病房里传来了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

​林知意挑了一篇最新的国际医学期刊，开始用柔和的声线为他朗读专业段落。

​那些极其枯燥的英文缩写和学术名词，从她嘴里念出来，竟有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

​陆沉能听见，能思考，能记忆。

​但他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深海潜艇里的潜航员，所有的感官都在疯狂运转，却无法向外界发射任何信号。

​林知意读完了一段论文，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

​“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

​她抚了抚工作服上的皱褶，轻声说道：

​“你知道吗陆沉，五年前你从六楼会议室下来，我站在走廊拐角，你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

​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手腕上，带着丝丝凉意。

​“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人因为你路过时衣角擦过她的手背，记了五年。”

​这句话如同重锤撞击在陆沉的意识深处。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全心扑在商海厮杀里，从未留心过身边任何过客。

​却有一个女孩，守着他无意间留下的擦肩而过，默默暗恋了他一千多个日夜。

​一股巨浪般的冲动在他的体内炸开。

​陆沉的心跳陡然加速！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砸向肋骨！

​胸透监护仪猛地尖叫起来！

​滴滴滴——

​高亢的警报声瞬间撕破了夜晚的宁静！

​林知意脸上的温柔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霍然起身，眼神冰冷而专注，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所不能的主治医师。

​“心率一百三？窦性心动过速......不对，这个波形有点怪。”

​她紧紧盯着屏幕上剧烈跳动的线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伸手检查输液管，又伸手去探陆沉的颈动脉。

​但任凭她医学知识再丰富，也绝对猜不到这急促的心跳是因为她刚刚说出的那句告白。

​陆沉在内心深处疯狂地呐喊！

​他想告诉她，他听到了！

​他想让她知道，那不是异常波形，是他被震撼到的心跳！

​他在意识里拼尽全力去催动每一根神经，试图让手指弯曲哪怕一毫米。

​动一下！

​只要动一下就好！

​他在体内的深渊里咆哮，身体却如同一块坚硬的顽石，纹丝不动。

​监护仪上的数值在药物和神经自我调节下，开始缓慢回落。

​滴......滴......

​警报声逐渐平息。

​林知意仔仔细细地检查完所有仪器，确认没有发生脑出血或者再梗死。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可能是做梦了吧。”

​她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掖好了被角。

​陆沉只能绝望地躺在原处。

​不是梦。

​林知意，那绝对不是梦！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右手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承受着意念的剧烈剥离。

​他要醒过来。

​他必须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