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我坚持把每天的药量减半。

偶尔实在疼得受不了，就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去洗手间吐掉。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周末的早晨，我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腿浮肿得像灌了水，一按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

柳景山和宋晚秋借到了一笔钱，立刻带我去了医院。

医生拿着我的最新化验单，脸色十分凝重。

“怎么各项指标恶化得这么快？你们家属是怎么照顾的？”

医生严厉地看着柳景山。

“尿毒症晚期，现在保守透析已经控制不住了。必须尽快安排换肾手术。”

“如果不换呢？”柳景山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换，最多还有三个月。”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医生，换肾大概需要多少钱？”宋晚秋颤抖着问。

“加上肾源费、手术费、后期的排异药费，你们至少要准备六十万。”

六十万。

对这个已经负债累累的家庭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宋晚秋直接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泣不成声。

柳景山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扶起宋晚秋，对着医生鞠了一躬。

“谢谢医生，我们回去想办法筹钱。”

走出医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柳景山走在前面，一瘸一拐。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有些不对劲。

“爸，你的腿怎么了？”

柳景山身子一僵，头也没回。

“没事，昨天在工地不小心磕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宋晚秋在旁边抹眼泪，心声却清晰地传来。

“怎么没事！被钢筋砸了那么深一个口子，为了省挂号费死活不去缝针。”

“六十万，把我们全家卖了也凑不够六十万啊。”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们，真的不如一起死了干净。”

回到家，初桐正坐在桌前发呆。

桌上放着一张出国留学的宣传单。

那是她之前参加音乐比赛，评委老师给她争取的唯一名额。

只要去国外深造三年，她就能彻底改变命运。

可是学费加生活费，正好也是六十万。

看到我们回来，初桐慌忙把宣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爸，妈，姐姐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柳景山把化验单拍在桌上，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医生说要换肾，六十万。”

初桐愣住了，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宋晚秋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明天就去把这房子卖了！再去黑市问问我的肾能卖多少钱！”

“我就算把这条命搭进去，也要救我的岁安！”

柳景山也红着眼睛吼道。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你要是再去卖肾，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吗！”宋晚秋绝望地尖叫。

初桐走过去，抱住宋晚秋。

“妈，别卖房子，姐姐会好起来的。”

初桐的声音很轻，心声却震耳欲聋。

“那我的留学怎么办？那是改变我一生的机会啊。”

“只要姐姐死了，家里把房子卖掉，钱就够我出国了。”

“对不起姐姐，求求你快点死吧。你活着太痛苦了，我们也太痛苦了。”

柳景山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在心里默念。

“如果手术失败人财两空，还不如现在就放弃。”

“用这笔钱供初桐出国，我们柳家还有一线生机。”

“岁安，别怪爸爸狠心，爸爸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相拥痛哭的三个人。

他们的眼泪是为我流的。

他们的算计也是因为我。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

我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跪下，磕了一个头。

“爸，妈，初桐。”

“我不治了。”

宋晚秋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胡话！妈一定会筹到钱的！”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治了这么多年，我真的太累了。”

“身上全是针眼，每天都在恶心呕吐。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就让我舒舒服服地走完这最后几个月吧，算我求你们了。”

我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留一丝余地。

宋晚秋抱着我嚎啕大哭，骂我不孝，骂我心狠。

可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听见了她心底那一丝极其隐秘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彻底斩断了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眷恋。